近午时的当口,温灵濯几人前脚进国主府,后脚穆离便撤了那缕附在燕小骆身上的妖息。
这一边计划进行得顺利,他且放心不管,有充足的时间去查另一头的线索。
眼线离奇被杀,妖盟却毫无所觉,可见中间环节出了不少意想不到的差错。不是被人策反成了叛徒逃之夭夭,就是抵死反抗而被全面拦截封锁消息。
哪一种都不利于穆离探查荒沙国的状况。
他绕着据点远远引气息仔细分辨过,不像是沙妖留下的妖息,处理得很干净,反倒像是……那些眼线乖乖引颈就戮,自戕的?
那股奇怪的气浸在水渠里,沉沉浮浮已经将近消散,只剩点淡淡的草木灰的味道。
木妖?
又似乎闻着像是焦冥,不是普通草木燃烧余烬能产生的。
思绪纷乱,穆离无法轻易得出结论。气息随着水流遥遥传遍整个国都,他下意识沿着水渠跟随着气的方向走。
话说他从没想过荒沙国的水渠是否存在古怪之处。
这里的居民取水用水全然自然,凭他所见过的,客栈后厨里做早膳的师父日日清晨要打一捧水泡小米,端到外头也不会有人惊疑粥的由来。显然这儿的沙妖都是习惯了水的。
简直是怪事。自火神湮灭后,他的信徒沙妖族不是向来与水中族类势不两立么?
不过时过境迁,万事万物变化也都在情理之中。暂且按下不表罢。
这件事合该温行舟来,他掐指算一算不比自己费劲找来得方便?穆离心想。
他循着绵延始终不见尽头的浅浅渠道走了半天,早已失了耐心。
忽而阵阵浓郁的妖息扑面而来,是有意为之,似乎是暗处的东西在警告穆离不许靠近。
潮湿阴冷、黏腻滑润的感觉如有实质,他眉心狠狠一跳,蹙紧了眉嫌弃。放开感官搜寻,几乎是瞬间,一双双隐藏的猩红眼睛在水里密密麻麻亮起,宛如漂浮的蜉蝣卵。
“滚出来。”他低吼着回以更强的威压。
水里的东西禁不起吓,眼睛一只接着一只急匆匆又沉回了水底。不多时,只剩一只殷红苍老的眼上浮,露出水面,头发花白满面生疮,鳞皮密密麻麻全是水霉。
原来是一只快死了的水妖。
穆离一顿,无意识咂吧了下嘴,唇边细微抽搐着,暗暗想,果然以后还是吃兔子吧!
他飞快整理好表情,不表现出半点异样神色,淡淡问:“水妖族长?”
“族长故去已久矣,小妖只是族中剩下的老人。”水妖年纪大,开口也是慢吞吞有气无力的,讲半句就要喘两声,“还请阁下高抬贵手放过我们,水妖族如今只以此寄生,不会妨碍什么的。”
老人家凄凄厉厉哭求,泪珠从浑浊的眼睛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为了族群最后一点血脉,他恨不能跪下来像人族那样叩几个头。可偏偏那点没用的尊严拉住了他,他做不到向这个年轻后辈摇尾乞怜。
悉悉索索什么东西破水而出,老水妖大惊失色,扭头一看果真是年幼的稚妖不知天高地厚,竟好奇探出了头!
他忙驱赶他们回去,使眼色打手势,吓出了一身冷汗。这男人妖力匪浅,凭他多年见识,这样独特的妖息饶是……饶是那位女王也不会是他的对手。他特意找来,哪怕是要水妖全族的性命,谁又能阻止得了呢?
求罢、求罢。老水妖颤颤巍巍挪动着步子靠近,老泪纵横扯住穆离的衣摆就要给他跪下,却不想甚至来不及动作就被强劲一股力道推回来渠边。
稚妖七手八脚爬到他身边搀扶,愤愤不平怒瞪着这个外来的侵入者。
“我问,你答。”穆离背手而立,面容隐在日光下,刺得人看不分明。他话中一顿,又给予承诺,“我不杀你。”
也不等那些老的小的面面相觑回应,穆离自顾自地问:“水妖族,只剩你们了?”
老水妖站稳了阵阵发虚的身躯,忙不迭回:“是。”
“因何?”
“我族……犯下过错,惹、惹恼了荒沙女王,族长青年尽数被杀……便没落了。”
“南靖日益湿润,照理水族妖力不致退化至此。你们身上妖息却虚弱。”
“……是诅咒。祭司大人的诅咒。”他忍不住呜咽,泣不成声,眸中悔恨悲痛不似作假。
“祭司?荒沙女王强抢的那个新宠?”
老水妖喉口猛地一噎,整张脸涨得通红,双手颤抖着,两眼几乎冒火,仿佛此话是比要他下跪更难以忍受的奇耻大辱。
可惜他面前的是面无表情冷得毫无人性的穆离。再大的火气都得在他面前偃旗息鼓。
老水妖一瞬又苍老了几十岁,无奈叹息,“是,是新宠。漱玉是我族仅存的一点希望了,哪怕做了……唉,也比死了强。”
“祭司漱玉?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新任祭司不久。彼时族长溘然长逝,族中群龙无首方寸大乱,可水妖族千百年夙愿不能就此夭折,漱玉当时正得女王青眼风头大盛,自然便推举成了祭司。”
“怎么不是族长?因为他男宠的身份让你们脸上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