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儿啦！”

燕小骆蹦蹦跳跳踏进一家平平无奇的器匠铺，朝里面的人热情打着招呼。

“嘿！比亚！干什么呢？”他一把勾上大汉的脖颈，笑嘻嘻晃了晃。

面无表情弯腰打铁的汉子停下手，没回他的话，冷冷的视线射向门口的两位生人。

“嗨呀！他们是我的客人，一听说是医修我就给拉来了！”

那汉子闻言站起了身。他竟一直是跪在地上，挺直了身板头都快碰着房顶了！后头的火炉烧得正旺，热气滚滚，熏得裸着上半身的打铁匠浑身皮肉泛红，面庞汗津津，更添几分粗犷凶悍。

“想见女王？”他的嗓音低沉沙哑，态度古怪，似是一点也不欢迎外人。

“是。”温灵濯作揖一拜，神色放松，仿佛一点不受他凶相威压，轻轻巧巧回，“百家多少名医遇此罕疾铩羽而归，我若能治好女王，必能青史留名！”这话说得又直白又市侩，汉子没什么反应，而燕小骆侧目偷偷觑了他一眼。

不同人得有不同的说法。像对燕小骆的慷慨陈词只对他这样天真烂漫的小孩有用，放在大汉比亚身上就不够看了。这家器匠铺老得跟荒沙客栈有得一拼，店主人比亚想来阅历匪浅，见过的人越多越犀利，越难糊弄，不得不小心翼翼应对。温灵濯努力维持从容，抿紧了唇，强装出成熟稳重的模样周旋。

“哥哥，”被他藏在身后的裴清溯探了半个脑袋出来，自以为小声地问，“我们不是想看看女王的样子才来的吗？”

裴清溯一对上比亚的眼又飞快缩了回去，攥紧了温灵濯的衣角。温灵濯察觉了比亚的视线，死死皱着眉护着身后人，挡在前面。

比亚却倏然咧嘴笑了，从背后架子上唰地抽出一把短刀，直直朝他们走来。

迎着温灵濯警惕的目光，他将刀递在他们面前，“拿着。”

燕小骆松了口气，绽开一个灿烂的笑，解释说：“这算是比亚的见面礼！如果有危险，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不怪比亚防范心重，很久之前也是有过侏儒伪装成孩童混入国主府企图刺杀的事发生。只是演技再好的成人装得再幼稚天真，眉眼举止间也没有那分灵气稚气，比亚能分辨。这对兄弟心性不错，眼中灵气纯净。年长的那个小小年纪聪明机灵装得老成，被幼弟拆台了倒也不生气，年幼的那个懵懂自然羞涩怕生，对兄长的亲近全然真切，比亚看在眼里，不由心软。小孩子怎么会有歹心？

“你不怕我拿着刀……”温灵濯狐疑，但还是悄悄收起了夹在之间的符纸，双手接过这把小巧银刀。

比亚失笑：“你们伤不到女王。”话中之笃定让温灵濯哑然无言。

温灵濯虽然自小跟着温行舟修行，但他对剑道没多大兴趣，也讨厌剑修那种冷冰冰每次只蹦两三个字的哑巴。遂只一心修医种他的宝贝药草，防身也好进攻也罢，统统搁下了，多年没有长进。真要他刺杀女王就是去送死的，说不准还不如燕小骆呢。至少人家跑得快啊！

裴清溯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想，就知道不会无缘无故这么轻易相信两个外来人。要不是他能听见燕小骆的心声，还真被这小妖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样子骗过去了。

这妖盘算了一路如何试探两人深浅，内力武功不好分辨，但能看出他们对荒沙国的确知之甚少，在乍听他没打算带他们去国主府也依然不急不躁，不像刺客作风，也就放下了心。最后一次试探便是比亚。既然给了见面礼，便就算真正信任了吧？

比亚对着温灵濯两人温言，问道：：“能否让我先一睹先生医术？”浓眉横目的凶脸配上这样的温声细语，对着一个比自己小了不知道几百来岁的人族喊敬称，显得违和又好笑。温灵濯默了默，点头应下。

他引着几人往里走，撩开厚重的帘子，露出后头呆坐着的佝偻老头，伸手摆请。

温灵濯也不拿乔，信步而入，一撩袍在病人面前的小凳坐下。温灵濯打开医箱取出一方脉枕，老头一动不动仿佛毫无知觉，任他摆弄。隔着一层白帕，温灵濯三指搭在腕上听脉，脉搏微弱虚微，他寸寸下压，手指几乎陷入那张干枯的皮里，才感受到跳动。

他蹙眉，取出一根银针扎在老头腕上封住他的穴位，又起身，让裴清溯帮他扶着老头软趴趴的身体，自己则绕到其后检查头部。摸索半晌，终于在后脑找到一点硬质的凸起，他拨动几下仔细检查了一番，试探着缓慢拔出。

果然是根长钉！

纤长的钉身带着一层又一层黑红干涸的血迹，本该尖锐的头部将近磨平，沾着粘稠的红白混合物。看来是被反复钉进后脑许多次。

温灵濯飞快拿白布包裹住手上物什，拿银针暂时封住其他穴位止住出血。

“先生果然医术高超，不愧妙手之称！”比亚一眼便认出这手银针出自鹤云山那位，不由露出笑意。那位虽非正经医修，却学遍三陆五荒百家医典纲目，救人无数。请不到那位，能得其徒儿看看也是好的！

比亚上前两步，爽朗地摆摆手，“先生不必再为他浪费时间，随我去见女王要紧。”

温灵濯却不理会，肃面冷然，从裴清溯手里接过烫好的小刀，戴上手套细细割去头发，露出大片大片烂肉，手指翻飞银刀闪过些许冷光，眨眼间便剜去了腐肉。他搁下刀不带停留，再拿银针穿线密密缝上创口。裴清溯在一旁看得分明，沉思着翻了翻现有的药，轻声与温灵濯商量着。

剩下的交由裴清溯，温灵濯便脱了手套，将指缝血污清洗干净。良久，他终于抬眼回视，目光扫过两人，“只要在我手下，他能活与否，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