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气馁别放弃啊!”燕小骆唰地一下冲出来,猛地抓住温灵濯的手,“名医游医能治病的都是好医,是骡子是马也得遛了才知道呢!”
“我也有心为女王诊治,但似乎听闻女王连臣子都不见,今日的大朝会还是没露面呢……”温灵濯故作惋惜,惆怅地轻轻一叹。
“哈哈哈我有办法啊!”燕小骆叉腰挺胸,“我能带你们见女王!”
温灵濯面露喜色,却又迟疑,“这……小骆哥,你究竟是何方人物啊?”
“我是燕兰大人的朋友!”他得意洋洋,又倏然住口,小心翼翼左右看看确认四周无人,用气声解释,“我是闻着你们都是好人,又懂医术,才告诉你们的!平时可不显摆!”
说着,他皱皱鼻头嗅了嗅空气。嗯,弥漫着一股清甜的薄荷味,混着一丝凉凉的深秋雨后的落叶的气息,冻得燕小骆连着打了两三个喷嚏。
沙妖的嗅觉灵敏,能凭气味判断环境,闻到杀意和恶意便能及时避险。燕小骆只开蒙一百岁,在族中算没什么用的低等小妖,活到现在只闻到过一次恶意。
沉沉笼罩的,像燃烧木头残余灰烬的气味,掺杂了些许阴湿水腥气,怪异又诡谲,浓烈地令人作呕。一回想起他就忍不住打寒噤,这辈子都不想再闻到第二次。
“我们也不会乱说的,放心吧。”
温灵濯当即作了保证,和裴青溯两个你一句我一句换着花样夸他,把人哄得晕头转向。
燕小骆也不是瞎说说唬人的妖,招呼招呼客人收拾完便和客栈老板告了假,领着他们往街上走。
“沿着街走五六里便是国主府啦,”他迈着步子走在最前头,边介绍着风土人情边带路,“东边是集市,不过没什么好东西卖,要说最齐全还得去行脚商那儿买。西头那些没牌子的店得看仔细了,有些摆着的什么壁龛啊泥雕啊是不卖的,你进去了多看两眼也会被赶出来……”
“死去的沙妖会化作没有意识的一抷土。那些就是用他们的亲人做成的。”
裴青溯忽而脚步一顿,想起那面浮雕,心生疑虑,便问他:“雕塑在荒沙国用于祭奠,那女王的那面像……?”
“……那是她亲手凿的!”燕小骆忙摆摆手解释,“而且也不全是祭奠的意思啦!”
“燕兰大人新继任国主的时候,很多人不守规矩,当面挑衅的、背地暗杀的、偷偷诅咒的……哪个不想要她死?她索性自己打了一面墙,就挂在她扬名的地方……”燕小骆挠了挠头,怪不好意思的,“不过后来咱们客栈很少有本土客人来就是了……”
谁会愿意日日出入总要对上一张暴君的脸啊喂?!
“……我说,这儿景色是挺好。但是,我们三人六条腿,一路慢悠悠欣赏,走到国主府天都要黑了。”温灵濯背着药箱,面无表情亦步亦趋走上前。
他看也不看,啪地打掉裴青溯伸过来想帮他拿药箱的手,“仔细看好你自己身上的行囊就行。”
“啊?”
燕小骆呆呆回头,疑惑:“我们不去国主府啊。”
*
“好啊你,耍我呢?”
金线华服、冕冠垂旒的年轻帝王手执黑子,歪在榻上侧着半个身子观望棋局,久久不落。满盘白子连城围攻,步步紧逼,走得极凶,将势单力薄的黑子蚕食。竟是无力回天。
半晌,手指又伸进棋篓夹了两颗,萧珏将子儿随意往盘上一搁,爽快地投子认输。
“不玩了不玩了,跟你们算命的玩不到一块儿去。”他故作埋怨。
温行舟也笑:“陛下还真一如既往是个臭棋篓子呢。”
萧珏摆了摆手让收拾棋局的宫人下去,屏退左右,只留温行舟一人。
“陛下心力大不如前了。”温行舟平淡得仿佛在说天气很好之类的寒暄,将剩下的黑白棋子一颗一颗分捡回棋篓里,“除了白日时常咳血,双眼渐渐失明,夜里头疼难以入眠……陛下可还有其它什么症状?”
“最近已经尝不出味道了,”萧珏也淡淡回应,“也不大闻得到什么气味,兴许就这几天了罢。”
那日是已故姜皇后的生辰,萧珺做了芙蓉糕和长寿面,没着人通报,拎着食盒偷偷翻墙躲过宫禁,来未央宫找他。
“宫门下了钥,被禁军抓到可是要将你扭送进大牢的。”彼时他耳朵尚灵敏,萧珺又有心放大了脚步,萧珏背对着人,倒也颇潇洒,头也不回地调侃。
“兄长。”她轻轻出声唤他。
萧珺顺着他的目光,落向那棵光秃秃的歪脖子树。幼时贪玩,两人总是爬上树游戏,每每总要挨得白嬷嬷一顿担忧训斥。故人走后,这棵树也跟着枯死了。
甜腻腻的味道钻入鼻腔,嘴里却像过了一遍白水一般。纵然白莹莹洒满了糖霜,仍然一点甜味也无,连方才喉口咳了血的腥气都无影无踪。
唉,年纪大了吃不得糕点喽。
他只最初愣了愣神,之后又没事人一样笑眯眯装模作样,三两口将他那份都吃了个干净。
“太甜了吗,下次我少放点糖。”那点迟疑还是没逃过萧珺的眼睛。
他感受到萧珺的视线,却也始终没有偏头回望,浅笑着摇摇头,“刚刚好。”
“我有预感,”他忽而抬头,叹,“明年春天它就要开花了。”
早春的玉兰,一定会开得很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