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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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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开学,我认识了我的新同桌。

“你叫什么名字?”

“谭怡。”

“哦,我叫邹雨婷。”

“我知道你。”

旁边的女孩听见我的话,短暂地楞了一秒,圆框眼镜下的眸子满是疑惑,“你,你……你认识我?”

“你怎么认识我的?”

我停下翻开课本的手,思绪万千。

我是怎么认识她的呢?

记得是那次,佳佳在走廊里奔跑嬉戏,不小心撞到了旁边路过的女孩,弯腰道歉的瞬间,便抬头笑嘻嘻地朝对方说着:

“哇!你长得好可爱!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可以认识一下你吗?你的嘴巴嘟起来肉肉的,看上去好想亲一口诶!”

她总是这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丝毫不顾及对面被她冒犯到的女孩正双颊通红,满脸写着恐惧与害怕,抱住怀中的书本猛地倒退一步,脸上的眼镜险些滑落。

声音细如蚊呐,充满了专业社恐人士才会有的恐慌感。

“邹,邹……邹雨婷!我叫邹雨婷……我要走了!你……你不要靠过来!啊啊!”

……

后来佳佳到底有没有记住这号人物我不清楚。

我倒是记得明明白白。

因为这是她第一个夸嘴巴好看,想亲的。

我承认,我就是因为那点可笑又无处安放的醋意,才把这个名字和这张总是带着点怯生生表情的脸,牢牢刻在了记忆里。

但这些,显然无法向此刻正满脸通红、困惑不已的同桌解释。

目光下意识落在她的唇上,确实比常人饱满一些,唇珠明显,此刻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但也……并没有记忆中佳佳惊呼的那么夸张诱人。

思考了一两秒,才对她随口说道:“就是单纯认识你。”

邹雨婷注意到我的视线,先是脸上缓慢浮起红晕,耳根热得发烫,见我没有想和她继续聊下去的欲望,只好低下头默默在草稿本上胡乱书写。

教室里的嘈杂渐渐平息,班主任走上讲台,开始宣讲初三的纪律与目标。枯燥的声音像背景白噪音。

我没有注意到,身旁的新同桌,那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她并没有在听讲,也没有在演算。

笔尖悬在纸上良久,终于落下。起先只是无意识的、凌乱的线条,但很快,那些线条开始凝聚成清晰的笔画,一个字,又一个字,相同的两个字,工整的,带着一种隐秘的、近乎虔诚的专注,密密麻麻地,填满了草稿纸的空白处。

“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

…………

那是我人生中最后悔的选择,我无比痛恨记忆里的自己做出那样的决定,我无法理解也无法共情那个可憎的我。

也是因为那件事情。

我欠佳佳一辈子。

初三上半年临放寒假,天色总是阴沉得早。放学铃响过,教学楼渐渐空荡。

刺骨的寒风穿过空旷的走廊,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我忍不住将脸更深地缩进校服立领,右手在口袋里反复摩挲那枚早已被体温焐热的银戒。

戒圈边缘的细微划痕硌着指腹,带来一丝钝痛,却奇异地让我纷乱的心绪获得片刻虚假的安宁。不知不觉,这成了我缓解压力的唯一方式,像一个隐秘的、自我惩罚的仪式。

我独自走下楼梯,准备从侧门离开,避开可能的人流。

脚步却在拐过走廊尽头的刹那,死死钉在原地。

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梗在胸腔,痛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是佳佳。

那个我每日每夜思念,却连在梦里都不敢轻易靠近的身影。

她正低着头,从走廊另一端朝我这个方向缓缓走来。双手插在校服口袋,背微微躬着,抵御寒风。

小脸冻得通红,几缕发丝被风吹乱,贴在额角。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标志性的白框眼镜,但额头上却贴着一片刺眼的退烧贴。

许久未见,她似乎清瘦了些,身量却拔高了一点,少女的轮廓在宽大的校服下显出一种脆弱的伶仃。

气质也与记忆里那个总是没心没肺大笑的女孩有了微妙的差别,像蒙上了一层拂不去的、安静的疲惫,还有一点点……诡异的、令人不由自主发怵的阴鸷。

她一边走,一边压抑地、断断续续地咳嗽,咳得单薄的肩膀微微发颤,然后只是停下脚步,轻轻叹一口气,用冻得发红的手更紧地捂住领口,仿佛那样就能堵住灌进去的冷风,也堵住身体内部的不适。

空气仿佛在此刻陡然凝结,寂静被无限放大,我只听到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像是预知了什么,忽然停下咳嗽,猛地抬起头!

然而,她的视线并没有落在我身上,而是带着一种惊惶,猛地偏向左侧那间敞着门的空教室窗户。

下一秒……

一个橙色的、旋转的阴影,如同出膛的炮弹,裹挟着劲风,从教室窗户里毫无预兆地疾射而出!

“砰——!”

沉闷而结实的一声钝响,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篮球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她的脸上,眼镜瞬间被撞飞,砸在远处的墙壁上,镜片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唔……!”

一声短促的、痛苦到极致的闷哼。

佳佳整个人被那股巨大的力道砸得向后踉跄,重心全失,膝盖一软,“咚”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瓷砖地面上。

她蜷缩起来,双手下意识捂住脸,身体因为剧痛和冲击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发出小动物般的、压抑的呜咽。

鲜血,刺目的、鲜红的血,几乎是在瞬间就从她的指缝间涌了出来。

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温热和铁锈味吓住了,捂着脸的手迟疑地、颤抖地松开一点,低头看向自己沾满猩红的手掌。

视野因为失去眼镜和疼痛而一片模糊,但那抹红色却清晰得灼眼。她像是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茫然地、又带着巨大恐惧地,抬起另一只干净些的手,试探着,抚上自己的鼻子和嘴唇。

触手一片温湿黏腻。

鲜血正源源不断地从她的鼻腔涌出,滴落在藏青色的校服前襟,迅速泅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暗红。

我的大脑在那一刻一片空白。

等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向前冲出了半步,喉咙里哽着一声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叫,手指从口袋里抽出,冰冷的空气瞬间裹住失去戒指触感的皮肤。

我要过去!必须过去!

然而。

“哎呀!”“我去!”“班花!”

杂乱的惊呼和脚步声从我视线侧方的教室里爆发出来。

几个男生,脸上还带着打球后的汗水和嬉闹未褪的兴奋红晕,一窝蜂地冲了出来,瞬间将蜷缩在地上的佳佳围在了中间。他们挡住了我的去路,也挡住了我看向佳佳的视线。

为首那个高个子男生,手里还拿着另一个篮球,脸上挂着一种混合着尴尬、懊恼,却又并不十分在意的表情,他蹲下身,但没有靠得太近,用那种在球场上失误后惯常的、拖长了调子的语气说道:

“不好意思哦,班花~我一下子手滑了嘛。”

“来来来,我带你去医务室,带你……好好看看。”

听到这句话的佳佳开始小幅度颤抖起来,她的脸上是掩不住的惊慌。

然而透过人墙晃动的缝隙,我只能看见佳佳依旧跪坐在地上的、微微发抖的背影,和她那只死死捂住口鼻、已被鲜血染红大半的手背。

她低着头,没有理会那句虚伪的关心,只是维持蜷缩的姿势,肩膀的颤抖更加剧烈。

寒风依旧穿过走廊,卷起地上几片不知从何而来的碎纸屑。

我僵在原地,那半步的距离,如同天堑。

伸出的手,缓缓地,垂落下来,重新插回冰冷的口袋。

指尖触碰到那枚同样冰冷的银戒,用力攥紧,坚硬的金属边缘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楚。

我并不知道我当时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或许是觉得自己不配上前。

觉得自己只配做懦弱的旁观者,没有资格上前给予关心。

我没有看出那群男生语气中的不怀好意,也没有意识到那对佳佳来说是灾难来临前的风暴。

“怡宝!”

是佳佳在喊我,她打乱了我此刻翻涌的思绪。

“怡宝!不要走!”

“求求你不要走!”

……

“求求你……”

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我能听出来她呼唤我名字时的委屈、痛苦与愤怒,我的心因她这一声,碎了一地。

就在我迫不及待就要冲上前,扒开人群紧紧抱住她的时候,为首的那个男生将视线轻飘飘地转移至我身上,“谭怡啊?”

他俯下身用力将地上的佳佳一把拽起,然后整个人像是没骨头般,倚靠在佳佳的肩上,双手环抱住她的脖子,贴近她的耳垂轻声问她:“你们两个不是绝交了吗?怎么又凑到一起来咯?”

“还是说你单方面缠着人家大学霸哦?小佳佳?”

气氛沉默,佳佳垂着头没有说话,而我也想起了之前在那场雨幕里我与她的单方面争执。

我现在是在干什么?居然还有脸凑到她的跟前安慰她?关心她?

见我们两个都没有出声,那个靠在佳佳身侧的男生突然开始大笑,他笑得猖狂,弯着腰好一会没缓过来,“嫩看看宁噶大学霸搭嫩波?”(你看看人家大学霸理你吗?)

“嫩跟宁噶一嗲都不搭噶,嫩晓得波?”(你跟人家都不是一路人,你知道吗?)

“还在这里叫人家,啊~怡宝~怡宝~怡宝不要离开我~”

“哎呦我去,好肉麻哦~”

“你该不会以为人家和你很熟吧?在这里叫人家怡宝。”

忽然,他抬头叫住了我:“诶!你跟我们家小佳佳很熟吗?你喜欢被她这么叫?”

他姿态慵懒,依旧弯着腰,亲昵地靠在佳佳肩上,脸上写满了挑衅,他在向我宣誓主权。

他在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他怀里的这个女孩是他的人,他在警告我别来沾边。

……

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也不清楚这个男生和佳佳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可以那么越矩地紧贴着佳佳。

他们是一对吗?他们在一起了吗?佳佳是在和这个男生谈恋爱吗?

可是这个男生刚刚还用篮球故意砸伤了佳佳,难道这种行为也是佳佳默许的吗?

我的思绪乱成一锅粥,像是一团怎么理都理不清的毛线团,思考到最后,只能自行打成死结。

我的视线移向佳佳,想要从她那里找到答案,但她只是一味地低着头,放任那个男生的所有行为。

我看不到她有任何抗拒的表态。

于是,我像是放下一切,回答了那个男生:“我和她不熟。”

声音干涩,却也清晰:“也不喜欢被她这么叫。”

寒风灌进走廊。

那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从我喉咙里硬生生剜出来,带着我自己都未料及的冷硬和决绝。话音落下的瞬间,走廊里似乎连风声都停滞了。

我看见佳佳猛地抬起头。

鲜血糊在她苍白失色的下半张脸上,鼻血还在缓缓地流,滑过嘴角,滴落。

没有了眼镜的遮挡,那双总是盛着光或情绪的眼睛,此刻清晰地、直直地看向我。里面最初是惊愕,难以置信,像是不明白这冰冷的话语为何会从我的嘴里吐出。

随即,那惊愕被一种更深的、近乎碎裂的痛苦取代,最后,所有情绪都沉淀下去,凝固成一片死寂的、空洞的灰败。

她看着我,仿佛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真正地“看”清我。

那个倚在她肩头的男生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加夸张刺耳的大笑,他拍着佳佳的肩膀,那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狎昵和掌控,“听到没?听到没!小佳佳?人家说不熟!不喜欢!你搁这一口一个怡宝叫得亲热,臊不臊啊?嗯?”

佳佳的身体在他手下细微地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再低头,也没有再哭泣或争辩。

她只是那样看着我,眼神空茫茫的,像两潭结了冰的、映不出任何倒影的死水。

然后,极其缓慢地,她抬起那只沾满血的手,不是去擦脸,而是用力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了男生环在她脖子上的手臂。

男生被她的动作弄得一怔,松了力道。

佳佳脱开了他的钳制,踉跄着后退了半步,站稳。她没再看我,也没看那个男生,只是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但那污迹反而被抹得更开,更狼狈。

她弯腰,摸索着捡起地上已经碎裂的眼镜框架,攥在手里,镜片的残渣扎进掌心也似乎毫无所觉。

“……走吧。” 她对那个男生说,声音嘶哑,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不是要去医务室吗。”

男生挑了挑眉,似乎对佳佳突然的“配合”和冷静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这才对嘛。”

他伸手,这次不是环抱,而是带着一种明显的占有和戏弄,用力揽住了佳佳的肩膀,几乎是将她半搂在怀里,转身就要往楼梯方向走。

佳佳没有反抗,任由他带着,脚步虚浮。

在她被带着转过身的最后一刹那,她的侧脸再次暴露在我的视线里。额角的退烧贴,糊满血迹的下巴,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嘴唇,还有那双……再也没有向我投来一丝光亮的眼睛。

我的脚像被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道歉,解释,呼喊她的名字……但最终,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心脏被掏空后呼啸而过的穿堂风。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那个男生半强制地揽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

看着地上那几滴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的血渍。

看着自己那只曾伸出又缩回、此刻空空如也、冰冷僵硬的手。

寒风再次灌满走廊,卷起尘埃,也将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呜咽和血腥气彻底吹散。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

右手还死死攥在口袋里,那枚银戒的棱角几乎要嵌进骨头里,但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比那更疼的,是脑海里反复回放的画面:她抬头看我的眼神,从惊痛到死寂;她掰开男生手臂时,手指的用力;她最后转身时,那片空洞的侧影。

还有我自己嘴里吐出的,那句将她最后一点希冀也彻底碾碎的——“我和她不熟,也不喜欢被她这么叫。”

我不是没看出那男生的不怀好意。

我不是没听出佳佳呼喊里的绝望。

我只是……被更汹涌的、丑陋的私心蒙蔽了。嫉妒他与她的亲昵,恐惧自己“不正常”的感情暴露,懦弱于再次卷入与她相关的、可能引来更多非议和羞辱的漩涡。

我用最干脆的撇清,给自己打造了一个看似安全实则溃不成军的堡垒。我把她一个人,留在了风暴眼里,留给了那个显然不怀好意的男生。

我甚至……用我的冷漠,亲手给那个男生的欺凌,递上了一把最锋利的刀。

“嗬……”

一声压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从我喉咙里溢出。

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混合着灰尘,留下深色的印记。没有声音,只有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和胸腔里沉闷的、窒息的痛。

我知道,有些东西,就在这个寒风凛冽的傍晚,被我亲手、彻底地、无可挽回地……

杀死了。

我欠她的,何止是一辈子。

…………

………………

“好一个姐妹情深,看得我好感动哦。”

顶楼废弃的卫生间,弥漫着灰尘和霉菌的气味。

窗玻璃残缺,冷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这里没有摄像头,是某些秘密最好的掩护。

先前在走廊上揽着佳佳的男生,此刻脸上早没了那层虚伪的尴尬或歉意,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恶劣和掌控欲。他猛地将佳佳往前一推。

佳佳踉跄几步,膝盖磕在冰冷粗糙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还没来得及稳住身体,一只脚就踩了上来,鞋底狠狠碾上她的侧脸,将她的脸颊压向布满污渍的地面。

“啧。”那个男生双手插兜,慢条斯理地掏出烟盒,叼出一支点燃。

猩红的火光明灭,他深吸一口,缓缓将灰白的烟雾尽数喷向脚下那张被挤压变形的脸。

佳佳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身体难以抑制地细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寒冷、疼痛,还是恐惧。

男生觉得有些无趣。他挪开脚,瞥了一眼自己白色鞋面上沾染的几点暗红血渍,眉头嫌恶地蹙起。

他斜靠在旁边一张不知从哪搬来的破旧椅子上,翘起腿,将那只脏了的鞋伸到佳佳面前,脚尖不轻不重地碰了碰她低垂的脸。

“看在你今天这么乖的份上,”他语气虚伪,带着施舍般的腔调,“就不揍你了。”

话音未落,他眼神陡然转厉,身体前倾,盯着跪在面前的女孩,一字一顿:

“舔,舔干净,我就原谅你。”

……

空气凝固了几秒。周围几个跟班屏息看着,脸上有兴奋,有漠然。

佳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下去。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伸出舌尖,触碰到冰冷的、沾染着灰尘和她自己血迹的鞋面。

不是第一次了。

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这种校园霸凌。

为什么要反抗呢?反抗只会引来更漫长,更花样百出的折磨。

饿肚子,被反锁在厕所隔间,作业本被撕碎,被迫喝烟灰水……或者更直接的拳脚。

相比之下,舔掉这点污渍,似乎成了可以接受的代价。

只是舔鞋而已,幸好今天只是舔鞋而已,舔完了今天应该就能早点回家吧?

好想快点回家,她的肚子好饿,中午的饭菜也被这帮人端去喂了狗,她眼睁睁看着那只狗欢快地摇着尾巴,自己连一点汤都没有喝到。

好饿,真的好饿,感觉要晕倒了。

意识飘忽间,耳边却异常清晰地回响起另一个声音,冰冷,斩钉截铁:

“我和她不熟。”

“也不喜欢被她这么叫。”

是怡宝。

心脏像被钝器重击,闷痛扩散到四肢百骸。比脸上被踩踏的疼痛更清晰,比饥饿更难以忍受。

为什么……能说出那样的话呢?

好难过。

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

吗的。

陈远志……她模糊的视线落在眼前那张跋扈的脸上。初一刚开学时,她还曾真心夸过他的名字好听。

“远志”,听起来多有抱负。现在想来,只觉得反胃。

还有围在这里的这些人,其中不乏曾经一起笑闹、分享过零食、讨论过习题的“朋友”。他们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模糊而陌生,眼神里找不到丝毫过去的温度。

可现在呢?

吗的,怎么不去死?

为什么只有她?为什么真心换来的总是践踏?为什么连最后一点温暖的光,也要亲手掐灭?

怡宝……是不是我真的太糟糕了?糟糕到让你避之唯恐不及?

疲惫和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蔓延上来,淹过头顶。

肺腑间翻搅着难以名状的剧痛,泪水混着未干的血迹和地上的污秽,在脸上糊成狼狈的一团。她几乎感觉不到外界的触碰,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

但陈远志显然不想就这么快放过她,对于这个玩物,他享受的是猎物挣扎,恐惧,最终屈服的过程。但现在这个像滩死水般顺从,心甘情愿为他舔鞋的人,让他失了兴趣。

他想要的,是一点点的玩弄对方,看到对方愤恨的挣扎,然后又只能无力跪求施舍,求放过的可怜虫,而不是一味遵从他的哈巴狗。

真是,越来越没意思了。

他心想。

“婊子就是婊子,天生犯贱。”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佳佳的头发,迫使她仰起头,露出那张糊满污血、苍白如纸的脸。他粗糙的手指捏着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

“也就你这种贱货,跟胡义亮倒是绝配。”他凑近,恶意几乎化为实质,“怎么样?跟他处了这么久,没少和他亲过嘴吧?嗯?”

“我没有和他在一起。”

佳佳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没在一起?”陈远志嗤笑,“胡义亮亲口说的,你是他马子!我这儿还有录音呢,想听吗?”他掏出手机,划拉几下,一段音频外放出来。

嘈杂的背景音里,一个女孩甜腻娇嗔的声音格外突出,正和另一个明显是胡义亮的男声打情骂俏。那声音乍听之下,确实有几分像佳佳尚未完全褪去的童音。

录音放完,陈远志得意地看着她。

佳佳的眼神空洞,却依旧重复:“我没有。”

“操!”陈远志被激怒了,一脚踹在她肩上。

佳佳向后倒去,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他举着手里快要燃尽的烟,那点猩红的火光在昏暗里格外刺眼,直直朝着她的脸按下来。

佳佳瞳孔收缩,盯着那点逼近的毁灭之光。

她放弃了挣扎。

或许……就这样也好。

好累。

好想死。

她颤抖着将手伸进口袋,冰凉的指尖触摸到相同的温度,令她不由得在此刻冷静下来。

那是她从很久之前就时时刻刻放在身上,揣在口袋里,留给自己的退路。

可是……

真的是退路吗?

……

…………

“谭怡?谭怡!”

胳膊被轻轻碰了一下。我猛地回过神,对上同桌邹雨婷担忧的眼神。她压低声音:“你怎么了?一直在发呆,老师看你好几眼了。”

“……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

心脏却莫名跳得又急又乱,像被无形的手攥着,透不过气。

我下意识望向窗外。

明明是晌午,天色却阴沉得可怕,浓重的乌云低低压下来,不透一丝光。一种强烈的不安,冰冷粘腻,顺着脊椎爬上来,瞬间冒出的冷汗浸湿了额发。

必须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毫无缘由,却异常尖锐。我猛地站起身,抱起桌上那叠刚发下来的试卷,动作仓促得碰掉了笔。

“谭怡?你去哪?马上上课了……”邹雨婷的声音被甩在身后。

我冲出教室,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走廊。目标是四楼的教师办公室。

好像……有什么声音在催促我。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

会后悔一辈子。

这种预感荒谬却无比强烈,压得我喘不过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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