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这么一个意识到自己喜欢你之后,连表达心意都不敢,只是一味逃跑的、怯懦的、自私的人。
我是如此不堪,为什么还要和我做朋友?
为什么要像现在这样耐下性子哄我?明明我根本就不配出现在你面前,我根本就不值得你这么为我付出。
我盯着她的眼睛,哽咽出口:“我不要和你做朋友了。”
她为我擦泪的手在此刻忽然蜷缩起来,唇瓣张了张,又紧紧闭上,眼神里却是浓烈到快要溢出的不舍、困惑,还有一丝愤怒。
她咬着牙,压下上涌的气血质问我为什么。
我回答她:“我讨厌你。”
“为什么讨厌我?是我哪里做的不对吗?你说出来,我改还不行吗?”
我像个不讲道理的幼稚孩童,理直气壮:“我就是讨厌你!你怎么改我都讨厌你!”
她不说话了。
我继续说:“你不要和我做朋友了!我不要你了!我要去7班!再也不要你了!”
“我会交上比你和粥粥好上一万倍一千倍的朋友!然后彻底忘记你!你最好也永远不要记得我!”
佳佳满脸不可置信,她面色煞白,双眼含泪,抖着下唇轻声问我:“真的吗?你不要我了?”
“对!”
她还是不敢相信,再次询问:“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所以才这样的?所以才……不想和我做朋友,你告诉我好不好?告诉我,怡宝。”
我用力拍开她的手,声音止不住地颤抖,雨伞也在此刻掉落在地,发出沉重的闷响,像是给我和佳佳之间的友谊从此敲下警钟。
“我没有被谁欺负,我就是单纯的不想和你做朋友了!你们每天在我耳边闹,吵得我连书都看不下去!”
“你不觉得我们不是一路人吗?我以后可是要考大学的,就你们两个整天只知道玩的家伙,完全就是在拖累我!所以我不要和你们做朋友了!我要去7班!和喜欢学习的人待在一起!”
她被我的话震惊到无法呼吸,一脸失望地看着我,脸颊滑过两道清泪。
“是这样的吗?怡宝……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吗?”
我机械般勾起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脸,强迫自己肯定地点头。
她哭了出来,语气里满是哽咽:“那你一开始又为什么要和我做朋友?你既然嫌弃我,为什么要和我做朋友呢?”
“因为我们是同桌啊,你和粥粥天天缠着我,你一点都没发现我一开始就不想搭理你们吗?是你们两个硬要粘着我,和我做朋友的!”
她猛地后退几步,撤到屋檐底下,自嘲般地笑了笑:“原来是这样吗?哈哈……”
“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是我看错你了……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她抬手胡乱擦拭干净眼泪,吸了吸鼻子,撇眉之际不禁覆手摩挲起腕间的佛珠,她哭得没办法直起身,只得缓缓蹲下,将头埋进臂弯,不敢再看我一眼。
她说:“我给你留着。”
留着什么?
正当我想要问出口的时候,她回答了我心中的疑惑:“面我给你留着,你如果哪天想吃了,就回来吧……我给你做。”
……
她的话就像一根针,狠狠扎入我的喉间,令我再也无法说出那些为了刺伤她,故意积攒的违心之论。
我心疼她为了我做到如此地步,但又不能将之前的努力全部推翻回来安慰她。
我默默地转过身,连伞都来不及捡,狼狈地逃离这个承载了我所有心事的“家”。
至此,没有再看过她一眼。
……
雨点砸在脸上,和滚烫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我跑得踉踉跄跄,怀里早已空无一物,那些零碎的物品不知何时散落在地,我也无心顾及。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滂沱的雨声,还有自己粗重狼狈的喘息。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尖锐的疼痛。
眼前一片模糊,不知是被雨水糊住,还是被泪水淹没。
那句“我给你留着”,像一句温柔的诅咒,反复在我脑海里回响,盘旋,然后狠狠凿进最脆弱的地方。
她说,她给我留着。
留着那碗我根本不想吃的面,留着那个随时可以回去的“家”,留着一个我亲手推开、又残忍践踏过的位置。
为什么?
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她还能说出这样的话?为什么不骂我、不恨我、不像我刺伤她那样狠狠回击我?
她越是这样,就越衬得我的丑陋和卑劣无处遁形。我用最伤人的利剑刺向她,她却用最柔软的绸缎裹住了剑锋,连我施加的痛楚,都仿佛被她无声地化解、包容。
这比任何直接的憎恶,都更让我窒息。
我漫无目的地奔跑,直到肺叶传来灼烧般的刺痛,双腿发软,才不得不扶住路边湿漉漉的围墙,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衣领不断流入,寒气渗透骨髓,可身体里却有一股邪火在烧,烧得我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
是她第一次对我笑,眼睛弯成月牙,甜甜地喊着我的名字。
是她冬天把暖水袋偷偷塞进我怀里,自己却冻得手指通红。
是她在夜晚偷偷将整个人送进我怀里,蜷缩在被窝里的惺忪睡眼。
是她察觉到我不开心时,笨拙又努力地讲着并不可笑的笑话。
还有刚才,她蹲在屋檐下,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腕间的佛珠被她无意识地摩挲着,声音带着哭腔,却依然说:“我给你留着”。
胃里一阵翻搅般的恶心。
我厌恶这样的自己。极致的厌恶。
用“嫌弃她们不爱学习”这种连自己都不信的借口去伤害最珍惜的人,简直卑劣到令人作呕。
可我别无选择。我无法告诉她真相——那个关于扭曲的欲望、关于见不得光的爱慕、关于我午夜梦回时对她产生的那些不堪幻想的真相。
那个真相,会彻底毁掉她看我的眼神。会比“嫌弃”更让她觉得肮脏和可怕。
至少现在,她只是“看错了我”,只是以为我是个势利又冷漠的坏朋友。
这或许,是我能给予的、最后一点残忍的“保护”。
雨似乎小了些,从倾盆变成了绵密的雨丝。
我瘫坐在湿透的路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起头,任由冰凉的雨水落在脸上。脸上的泪早已流干,只剩下麻木的空洞。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腕上的表盘震动起来。
我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缓慢地点击,屏幕亮起,是妈妈发来的信息,问我怎么还没到家,雨下大了,要不要来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僵硬地打字回复:“马上回,不用接。”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通讯录里那个名字上。
佳佳。
指尖悬在上面,微微颤抖。
她现在怎么样了?还在哭吗?还是已经回家了?粥粥知道了吗?她们……会怎么议论我这个“突然翻脸无情”的“前好友”?
无数的疑问和想象啃噬着我,但我再也没有勇气去触碰。
我关掉屏幕,用尽全身力气站了起来。
腿脚发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我辨不清方向,只是凭着模糊的印象,朝着大概是我家的方向走去。
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了灯,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破碎的影子。
行人匆匆,没有人注意到我这个浑身湿透、失魂落魄的女孩。
世界照常运转,只有我的世界,在这一天的雨中,彻底崩塌,陷入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