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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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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胃。想吐。

这两个词在她口中,与佳佳的名字联系在一起,变成了世上最锋利的刀刃,精准地捅穿了我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希冀,并狠狠搅动。

我能感觉到血液从脸上褪尽,手脚冰冷麻木。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堵住,连吞咽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

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模糊,但我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铁锈味弥漫开来,用尖锐的疼痛逼迫自己不能在此刻崩溃。

粥粥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阴沟里令人不适的秽物。

然后,她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拿着空水瓶走向教室后面的垃圾桶,步伐平稳,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段再寻常不过的对话。

我僵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半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日光依旧温暖地铺在桌面上,试卷洁白,耳机里的英语听力不知何时已经播放完毕,陷入一片沙沙的空白噪音。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色彩也一并褪去。

只有腕间那枚戒指,在阳光下,反射着一点冰冷、刺目、近乎嘲讽的微光。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坐回座位。手指摸索到那断掉的笔芯,捏起来,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和粉末感。

然后,我重新拿起自动铅笔,按下,推出新的笔芯。

摊开试卷,找到刚才中断的几何题。

目光落在图形上,线条交错,熟悉又陌生。

我握紧笔,试图在草稿纸上划下第一条辅助线。

笔尖颤抖,划出一道歪斜扭曲的、不成形的痕迹。

……

下午4点23分。

先是一阵沉闷的、仿佛隔着厚重棉被传来的轰隆声,紧接着——

“嘭——!”

一声略显钝重的闷响,像远天的巨鼓被擂动。

教室的窗户嗡地共振了一下,细小的灰尘从窗框簌簌落下。

脚底传来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一丝震颤,像是大地在几公里外翻了个身。

“什么声儿?”有人从题海中抬起头,茫然四顾。

“爆炸了!是不是爆炸了?!”

靠近窗户的男生率先反应过来,语气里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猎奇的兴奋。

他猛地推开窗户,探出大半个身子朝西北方向张望。

这一举动瞬间点燃了沉闷的自习课。

“哪儿呢哪儿呢?”

“我的天!快看那边!蘑菇云!真家伙!”

“卧槽!这么大一团!”

短暂的惊愕过后,教室里“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不是恐慌,而是一种近乎节日般的骚动。

几乎所有人都离开了座位,挤向南面的窗户,伸长脖子,举起手指指点点,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兴奋和好奇。

手机被偷偷摸摸又迫不及待地掏出来,镜头对准远处,咔嚓声和压低了的惊呼此起彼伏。

“真是工厂那边?”

“肯定是!你看那方向!牛逼啊,这云!”

“快快快,发群里!让其他班也看看!”

“离得远着呢,没事儿!这可比化学实验刺激多了!”

……

我坐在原地,像被遗忘在沸腾海水中的一座孤岛。

那支掉落的笔,静静躺在我脚边不远处,无人理会。

我也抬起头,望向窗外。

几公里外,工厂上空,一道粗壮的、灰黑中翻滚着暗红的烟柱,正笔直地向上冲起,顶端不断扩散、膨胀,形成一团不断生长、轮廓清晰的蘑菇状云团,沉重地楔入铅灰色的天幕。

距离确实不近,听不到更多惨烈的声响,也感受不到灼热的气浪,只有那团云沉默而狰狞地宣告着远处某个地方正发生着可怕的变故。

但这无声的、遥望的灾难景象,与我内心刚刚经历的、近乎被公开处刑的崩毁,产生了一种诡异的、令人作呕的共鸣。

看啊,那里也在爆炸,也在燃烧,也在把某些东西彻底摧毁,变成升腾的、污浊的烟云。

同学们兴奋的议论声、拍照的提示音、带着笑意的惊叹,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却在我周围冻结、隔绝。

他们的每一分新奇,都反衬出我此刻骨髓里渗出的冰冷和麻木。

我的目光,机械地扫过窗前拥挤的人群。

然后,我看到了佳佳。

她也被人群裹挟着站在窗边,侧着脸,望向远处的蘑菇云。

她的表情有些怔忡,不像其他人那样雀跃,微微张着嘴,似乎也被那巨大的景象震慑了。

丹丹在她旁边,正激动地比划着什么。

而粥粥,就站在佳佳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没有看窗外,她的目光,像淬了毒的探针,穿过喧闹人群的缝隙,精准地、死死地钉在我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了刚才逼近时的激烈怒火,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几乎带着怜悯的厌恶。

仿佛在说:看吧,连世界都在用这种荒谬的方式呼应你的肮脏。

你和那团恶心的蘑菇云一样,都是不该存在的、令人侧目的东西。

而佳佳,很快就会知道,该离谁远远的。

她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佳佳的侧影,又落回我脸上,形成一个无声而恶毒的闭环。

“啪嗒。”

我好像又听到了那支笔掉落的声音,其实它早就安静地躺在地上了。

远处,灰黑的蘑菇云还在缓缓升腾、变形。

近处,同学们兴奋的嗡嗡声不绝于耳。

而我的世界,在这内外交错的、极度不真实的喧嚣与寂静中,彻底失了重,正向着看不见的深渊,无声地、缓慢地、不可挽回地坠落下去。

只剩下腕间那枚戒指,勒着皮肤,留下一圈微弱而固执的、属于过往温度的错觉。

……

所以,我选择了最擅长的,也是唯一会的方式:逃避。

像只受惊的蜗牛,仓皇地把所有柔软和不堪都缩回坚硬的、自以为安全的壳里。

只是这次,壳内不再是自我的天地,而是弥漫着自我厌弃毒气的牢笼。

我不想再看。

不想再看佳佳望向我时,那双眼睛里可能残存的、让我心尖发颤的依赖和期待。

更不想看那期待在某一天,被真相涂抹成震惊与嫌恶。

也不想看粥粥的眼神,那不仅仅是嫌恶,更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时刻映照出我灵魂里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扭曲与“不正常”。

我不想再听。

不想再听佳佳用那种毫无阴霾的、带着甜糯气息的声音,规划着“我们”的未来。

同一所高中,同一座城市,甚至同一间出租屋,分享晨昏与四季。

每一个字都曾是我的蜜糖,如今却成了细小的玻璃碴,随着血液流遍全身,带来隐秘而持续的痛楚。

更不想听粥粥的声音,那些裹挟着冰锥与毒液的威胁,精准地刺穿我所有伪装,将我钉死在“变态”和“恶心”的标签下,宣告着我连默默守望的资格都将被剥夺。

不想再说。

解释?向谁解释?

向佳佳剖开我这颗不合时宜的、喜欢着她的心吗?那只会让纯白染上污秽,让靠近变成惊吓。

向粥粥辩解我的感情并非她想象中那般龌龊不堪?

在“同性恋”这个她已然认定的、带着鄙夷的罪名面前,任何关于“纯粹”或“珍惜”的言说,都只会显得苍白可笑,如同辩解一滩污水的颜色其实并不算太深。

说到底,我懦弱、自私、卑劣。

我守护不了这份感情的光明正大,也承受不起它曝光后的疾风骤雨。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一切彻底破碎、在佳佳眼里的光完全熄灭之前,亲手为这场我视若珍宝的“友谊”,落下帷幕。

至少,由我来切断,痛楚只归我一人。

至少,在我的狼狈与不堪被彻底摊开在她面前之前,让我保留最后一点,关于“最好的朋友”的、还算干净的回忆。

这场由我开始的、深藏于心的无声爱恋,最终也由我,用最决绝的沉默和远离,来书写结局。

……

教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谈话声。

我站在门口,手抬起又放下,反复几次。

腕间的银戒被无意识地转动、摩挲,金属边缘硌着指腹,传来细微的痛感。

终于,我深吸一口气,指节叩响了门板。

“报告。”

“进来。”班主任的声音传来。

我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人,正在批改作业。

看到是我,他有些讶异地推了推眼镜:“谭怡?有什么事吗?”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我走到他办公桌前站定,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上。

沉默了几秒,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平静,却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空洞:

“老师,”我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您之前说……下个学期让我去重点班的事。”

我抬起眼,迎上他询问的目光,指尖更用力地掐住了那枚微凉的戒指,仿佛要从中榨取出最后一点支撑的勇气。

“那个名额……现在,还作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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