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5月29日下午四点。
细碎的日光透过窗台洒在课桌上,一张崭新的试卷,一本草稿本,一支被用到发黄的橡皮,还有插着有线耳机播放着英语听力的MP3。
耳机线蜿蜒,另一头空空荡荡——从前,那里总会分出一只给她。
这就是我简单,却已不再完整的日常。
身边的同学,有些三两成群聚在一起热情讨论着儿童节庆典的话题,有些缩在课桌底下无意义地玩着地铁酷跑,屏幕的光映亮一张张无忧无虑的脸。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班级的学习风气彻底改变,原先还仅次于重点班的我们一落千丈,成了年级里赫赫有名的“混子班”。
沙沙的书写声,压低的交谈声,游戏音效,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我有意无意地按动手上的自动铅笔,笔芯伸缩,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某种不规则的、焦虑的心跳。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上午与班主任的单独谈话。
他坐在办公桌前,双手交叠,神色温和地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里有清晰的惋惜和期许,好像我在他眼里是一块蒙尘却依然闪闪发光的金子。
他说:“小怡啊,下个学期你就去重点班吧,我跟那边班主任打过招呼了,名额给你留着。那里的学习环境、竞争氛围,都更适合你。”
我瞪大眼睛。
重点班。
曾经渴望许久、需要拼命踮脚才能勉强窥见的目标,此刻近在咫尺,甚至主动向我敞开了门。
一股条件反射般的、难以言喻的兴奋猛地窜上喉间,血液似乎都热了几分。
但紧随其后的,是更迅速、更冰冷地漫上心头的无尽苦涩。像滚烫的铁块猝然浸入冰水,发出“嗤”的哀鸣。
我努力咽下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好”,舌尖抵住上颚,艰难地让声音挤出喉咙:“那……佳佳呢?”
“佳佳她啊……”老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的钢笔,那是他惯常组织措辞时的动作,“小怡啊……我知道你和佳佳,还有粥粥,你们三个关系一直很好。”
“但是,”他顿了顿,目光变得严肃而恳切,像要凿穿我所有幼稚的犹豫,“你的前程是最重要的。你现在这个年纪,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心无旁骛地学习。
“初中同学,从某种程度上说,可以看作是漫长生命中的一段过客,她们最多陪伴你短短三年。”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在那之后呢?上了不同的高中,考去天南海北的大学,进入不同的圈子……你们还会是朋友吗?”他的声音很温和,却字字清晰,“讲句实在话……你们还会是一路人吗?”
我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
“你底子好,脑子也活,去了更好的平台,将来考上重点高中,再进名牌大学……到那时候,你自然可以交到更多志同道合、同样优秀的朋友。”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重心长,“又何必……在这里,被环境拖累,断送自己的大好前程呢?”
交更多……和佳佳一样的朋友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
目光偏移,恰好照亮我搭在腿上的左手手腕。
那里,一枚细小的、银色的素圈戒指松松地套着,反射着一点微光。
那是佳佳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可能只是精品店里随手买来的小饰品。
她却郑重其事地帮我戴上,眼睛亮得惊人:“怡宝!套住你了!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永远不分开!”
粥粥在旁边起哄,笑嘻嘻地搂住我们俩的肩膀:“没错!我们三个是最好的铁三角~缺一不可!”
怎么会那么天真地说出“一辈子”的誓言呢?
明明我们才初二,一辈子那么长,长到足以湮没太多微小的承诺,长到连我们自己都会变成陌生的模样。
为什么她们两个,能如此笃定、如此灿烂地发誓“永远在一起”呢?
一股酸胀的热意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和眼眶。
我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湿意逼退。
然后,我抬起头,迎上班主任复杂注视的目光。
我的眼神或许还有些湿润,但里面的神色,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坚定。
我告诉他:“老师,谢谢您。但我已经想好了。”
“即使不去重点班,留在这里,我也可以考上我想去的高中。我会更严格地要求自己,不会松懈。”
“前程……可以是很多条路。”我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在心里反复称量过,“但真正交心的朋友,错过了……可能就真的再也遇不到了。”
我站起身,朝他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初中三年,她们不是我漫长生命中的‘过客’,她们是我的同学,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还有老师您也是。”我直起身,看着他,“您永远都是我的老师。”
班主任怔怔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挥了挥手,没再说什么。
那叹息里,有无奈,或许也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成年人的、对某种赤诚的触动。
回到教室的这一路,脚步有些虚浮,心却奇异地落定。
像是穿越了一场剧烈的风暴,虽然狼狈,但终于抓住了那根属于自己的浮木。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戒指,冰凉的金属被体温焐热,竟也生出些许慰藉。
至少,我留下来了,留在有她的地方。
下午自习课的阳光很好,我摊开试卷,试图将心神沉入复杂的几何图形里。
耳机里的英语听力成了隔绝外界喧嚣的屏障,却隔绝不了斜前方偶尔传来的、属于丹丹和佳佳的、压低的笑语。
还有……那道如影随形,冰冷黏腻,充满了审视与厌恶的视线。
我知道是粥粥在看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用这股冰冷刺骨的眼神看着我。
我知道她一直怀疑我对佳佳的感情,从上次我与佳佳闹矛盾就能看出来。
只是当时没有细究,直到后面仔细回想,才突然发觉,原来我的心早已被粥粥彻底看穿。
为什么粥粥只请佳佳吃冰淇淋?
因为她终于知晓身边朋友那龌龊、污秽、见不得光的真面目。
每每想到这里,胃部就条件反射般绞紧。
“啪。”
轻微的声响。
我回过神,发现是自动铅笔的笔芯被我按断了,黑色的铅芯碎末沾在指尖。
我摘下一边耳机,准备俯身去捡掉落的笔芯。
视线余光里,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停在了我的课桌旁。
我动作僵住,慢慢地、一点点地抬起头。
粥粥站在那里,背着光,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她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像是要去后面垃圾桶,但她的身体,恰好堵在了我座位与过道之间的唯一空隙。
自习课的嘈杂似乎在这一瞬间被抽离,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耳边血液流动的嗡鸣,和她身上传来的、冰冷的压迫感。
她微微弯下腰靠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冰棱般的锐利:
“谭怡,你……是同性恋吧?”
我的呼吸一滞。
她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充满讥诮和恶意的弧度。
“你真恶心。”
她慢条斯理地说,目光像解剖刀一样刮过我的脸:“你想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的吗?”
我的心跳猛地漏跳一拍,随即疯狂撞击着肋骨。
我屏住呼吸抬头,整个人坠进她那片深沉的眸里。
“你那天偷闻佳佳的外套……我正好看见了。”她轻声细语,每个音节却都淬着毒,“你真他妈变态。”
她的目光落在我无意识握紧的、戴着戒指的左手上,讥诮更浓。
“真是搞笑。”她凑得更近,气息几乎喷在我的耳廓,激起一阵冰冷的战栗,“你把佳佳当作什么?”
“当作你意淫的对象?”
不……不是的……
我翕动嘴唇,想要否认她说的话,却发现喉咙早已哽咽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顿了顿,欣赏着我瞬间苍白的脸色,才缓缓吐出后面的话,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
“……现在,想起被你碰过的东西,都觉得好他妈的恶心啊。”
大脑“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一片空白。
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指尖彻底失去了温度,比那枚银戒指还要冷。
“你……”我张了张嘴,努力发出破碎的气音。
“我什么?”粥粥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眼神里的厌恶不再加以掩饰,“你又把我当什么?谭怡!告诉我!”
她伸手死死拽住我的衣领,咬着牙一字一顿发问:“你从头到尾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你喜欢佳佳没错!那我呢?!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把我当作朋友过?!”
她的眼眶红了,但那里面烧灼的不是泪水,而是被彻底点燃的怒火与憎恶。
“我们三个……我们三个所谓的友谊……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是你接近佳佳的掩护?还是你演给我们看的、自欺欺人的一场戏?!”
我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翕动着鳃,却吸不进一丝氧气。
所有辩解、所有哀恳,都被她眼中那赤裸裸的、仿佛要将我焚烧殆尽的目光堵了回去。
她看着我彻底崩溃的样子,那股毁灭性的愤怒似乎得到了片刻的餍足。
拽着我衣领的手缓缓松开,但眼神里的冰冷却凝结得更加厚重。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尖锐又冰冷。
“你觉得,”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像法官宣读最后的判决。
“如果我现在,就把你偷闻她外套、那些恶心的、见不得光的喜欢,原原本本,全都告诉佳佳……”
她故意停顿,满意地看着我瞬间收缩的瞳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你猜,她听完之后。”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我耳中却重如千钧,带着地狱般的寒意,“会不会比我更觉得……”
“反胃,想吐?”
时间凝固了。
周围同学的说笑、游戏的音效、窗外隐约的蝉鸣……一切声音都褪成了模糊遥远的背景杂音。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粥粥那张写满嘲讽与冷酷的脸,和她嘴里吐出的、将我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