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有我知道,是我那罪恶、阴鸷的占有欲作祟,不想看见佳佳在我面前上演暗恋情节。
不想让佳佳的视线由我而转移到那个男生身上。
手背上这道浅浅的划痕,与其说是友谊的裂痕,倒不如说是她在我生命中最深刻的烙印。
我喜欢佳佳在我身上留下印记,羞愤的也好,哀切的也好,欢欣的也好。
只要冠佑她名字的所有物,我都始终如一地视若珍宝。
我自私,贪婪,我跪求上天明月能够独照我一人,却生怕自己,得偿所愿。
我对她的感情,早已如荒原野草,在每一个不见天日的角落里,无声而疯狂地生长。
粥粥的质问像一根根针,扎在我试图封闭的心上。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理,站在她们的视角里,我的行为确实“莫名其妙”,是小题大做,是无理取闹。
可我该如何解释?难道要我说,因为我卑劣地喜欢上了自己的好朋友,因为我无法忍受她可能将同样的亲昵给予别人,因为这份见不得光的感情,让我在面对她时,既渴望又恐惧,最终选择了最懦弱的逃避?
这些话,我永远无法说出口。
“是我的问题。”我最终只是垂下眼,避开了粥舟灼灼的视线,声音低哑,“不关她的事。”
“当然是你的问题!”粥粥气得跺脚,“佳佳那么好哄,你去跟她道个歉,说你不是故意的,一切不就都好了吗?你知不知道她这几天担心你,担心的都吃不下饭?”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
我用眼角的余光偷偷丈量过她的背影,注意到她午餐时食不下咽,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黑。每一次窥探,都让我的心像被拧紧的毛巾,酸涩的汁液滴滴答答。
“我们……需要冷静一下。”我艰难地吐出这句话,像是在说服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暂时,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
“保持距离?”粥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就因为抢个破凳子划伤了手?谭怡!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了?”
我无法再面对她的不解和指责,也无法再站在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那未燃尽的烟草味,混合着消毒水的气息,让我窒息。
“你照顾好她。”
我丢下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快步离开。粥粥在身后又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去听。
回到教室时,午休尚未结束。
丹丹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佳佳似乎睡得很沉,侧脸枕在丹丹的臂弯里,呼吸平稳。那盒酸奶安静地立在课桌一角,像一个小小的、无人知晓的纪念碑。
我的同桌看着我空手而归,小声问:“怎么去那么久?老师那里没有新卷子了吗?”
我摇摇头,没有解释,重新坐下,摊开那张被我揉皱又抚平的“印刷不良”的卷子。
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如同我此刻混乱的心绪。
我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我和佳佳形影不离太久,突然的决裂,无疑是平静水面投下的一颗石子。
下午的课,我听得心不在焉。
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的那个位置。佳佳醒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她小声和丹丹说着什么,然后接过那盒酸奶,插上吸管,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喝了我给的酸奶。
这个认知让我的心尖泛起一丝微弱的、可耻的甜意,随即又被更深的自我唾弃淹没。
看啊,你一边说着要远离,一边又忍不住用这种隐秘的方式示好,你这虚伪的、贪婪的怪物。
放学铃声响起,我几乎是第一个收拾好书包,想要迅速离开。
我不想面对佳佳可能投来的目光,无论是委屈的,还是带着最后希冀的。
然而,就在我站起身的瞬间,一只手轻轻拉住了我的校服衣角。
力道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却像一道电流,瞬间贯穿我的全身。
我僵硬地回过头。
佳佳站在那里,仰着脸,眼睛因为发烧还有些湿润,鼻尖微红。
她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微弱的声音:“怡宝……一起回家,好不好?”
她的声音里带着未褪的病气,和一种近乎乞求的柔软。
那只拉着我衣角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所有建立起来的决心,所有关于远离、关于保护的誓言,在她这一句轻轻的“好不好”面前,顷刻间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她那么执拗的一个人,却为了我,一而再再而三地低头求和,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她是这场矛盾中最无辜的可怜虫。
却还是愿意顶着高烧,拽住我请求原谅。
我的心痛得一塌糊涂。
我该如何拒绝这样的她?
恶魔在我心里低语:看,她需要你,她离不开你。你所谓的保护,不过是自私的另一种形式。你根本舍不得。
是啊,我舍不得。
我贪恋这片刻的靠近,哪怕明知是饮鸩止渴。
在理智做出决定之前,我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妥协。我没有甩开她的手,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嗯。”
那一刻,我看到她眼睛里瞬间点亮的光,比窗外渐沉的夕阳还要明亮。
我知道,我完了。
我再一次,心甘情愿地,沉沦在这片名为“佳佳”的、温暖又致命的沼泽里。
罪恶感和巨大的、失而复得的满足感交织着,将我紧紧包裹。
我默默地跟在她身边,保持着比以往稍远一点的距离,看着她因为我的应允而重新变得轻快的脚步,看着她偶尔侧过头对我露出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
朋友。
我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舌尖尝到的,是前所未有的苦涩与甘甜交织的复杂滋味。
这条路,我似乎,再也无法回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