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佞租下了一间毡房，给许明打了电话，拒绝了钟芸的拥抱，下了一碗番茄鸡蛋面。

滚烫的面冒着热气，钟芸含着泪水一口口吃下，酸甜与眼泪的涩在口腔中混合，让这份番茄鸡蛋面格外揪心。

钟佞打开毡房的门帘，指着远处的牛羊，“我不恨你，所以我不需要原谅你。”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每个人的选择只要不触犯法律，都该得到尊重，哪怕身为人母、人父。”钟佞说道，“只是孩子无辜，但我很幸运。我没有像那些孩子，在父母的勉强中出生，没有在父母的仇恨中长大，也没有真的成为孤儿。”

“现在想想，我和父亲真的很像。”钟佞弯了唇角，“我只爱梅寒香，而他只爱你。”

钟佞的笑容凝滞，她又说了爱，她该说迷恋才对。

“知道吗？我甚至希望梅寒香像你一样，在时日无多走到我面对，告诉我，她选择我而不是选择所谓的成全。”

钟佞叹了口气，看着钟芸的泪眼说道，“钟董，我可以陪你三个月，但我做不了你的女儿。”

钟芸掩面大哭，可以了，这样就可以了。

三个月，九十天。

工作日里，钟芸晒着太阳日日等待钟佞归来，吃上一碗越来越美味的番茄鸡蛋面。

休息日里，钟芸晒着太阳日日看着钟佞雕花，木质的茉莉花涂上桐油栩栩如生，挂在毡房外成排成列。

止痛药渐渐失了效果，无数的止痛针利用高昂的运费来到小小的毡房。

布满针孔的胳膊抬起越发困难，行销立骨的人儿双眼却愈发明亮。

一日天空阴云密布，钟芸拨打了一个电话，瓢泼大雨伴随着密集焦急的脚步声踏入了毡房。

钟佞看着钟芸轻快的站起，闭了下眼睛，放下雕了一半的茉莉花。

一沓子让人眼花的文件被摆在钟佞面前，西装笔挺的律师用莹白的指尖指了指文件的签名处。

钟佞环顾毡房里的人，在钟芸期待的目光和他人好奇的目光中拿起笔。

可她没有立刻签下，反而问道，“孩子可好？”

“辰钊会叫爸爸妈妈了。”陈安夏再次点了点签名处，“签下之后，你将获得钟董在中云集团的所有股份，但不必承担经营行为。总而言之，有钱又自由。”

“钟佞，这本就是属于你的。”陈安夏提醒道，“拿去捐赠也罢，拿去做慈善也好，总之别让它落在不怀好意的人手里。”

“梅寒香知道吗？”钟佞又问。

陈安夏啧了一声，她是有底线的律师，必须坚决保护当事人的隐私。

钟佞笑了笑，她在梅寒香面前哪里有隐私。

钟佞签下了一份又一份文件，看着钟芸慢悠悠躺回床上，看着钟芸笑着目光涣散，她起身将钟芸抱起，瘦到脱相的人轻如鸿毛。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已停下，灿烂的彩虹在天空中拉起一座尚未成型的彩虹桥。

钟佞抱着钟芸坐下，指着彩虹让钟芸去看，钟芸带着释然的笑容仰视钟佞的脸颊。

彩虹哪里有她的女儿好看呢？钟芸想着闭上眼睛。

钟佞几度张嘴，泪水在眨眼的间歇中顺着脸庞滴落，她重重喘息着，脊背胸膛上下起伏，她抱紧钟芸在成型的彩虹桥下无声痛哭。

终于，她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钟佞捧着钟芸的骨灰盒坐在殡仪馆冰冷的椅子上，听完了陈安夏宣读的遗嘱。

“钟董说，请你将她与你的父亲合葬。”陈安夏合上文件，“前些年，钟董已将你父亲的骨灰移到了云城西山墓地。”

陈安夏看着钟佞，小心问道，“你，要回云城吗？”

“先安置在这里吧，我会回去的。”钟佞双眼无神，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骨灰盒，“巴肃和孩子还在等你，你先回去吧，如有需要我会让许明联系你。”

钟佞参加了一次视频董事会，面对着各怀鬼胎的董事们，她笑了笑，笑的与钟芸极为相似。

她和钟芸没什么感情，和中云集团更没什么感情，这个公司是否存在她并不在意。

“我不会经营集团，但我知道怎么毁掉它。”钟佞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中说道，“持股百分之七十，我能做很多事。所以，不按钟芸遗嘱要求推举严丽为董事长，那么我想中云集团很快就会破产了。”

全票通过下，严丽在众人目视下坐到钟芸曾经的椅子上，钟佞长出一口气关掉视频，接过许明递上的香烟点燃，自嘲说道：“我本以为一切都是自己努力得来的。”

获得资助，安全成长，考上海城大学，挣得自己的一片天。可实际上，她始终在钟芸的庇佑之下。

许明是钟芸的高级安全顾问，梅寒香是钟芸的代理，任璇是钟芸的好友，陈安夏是钟芸的私人律师。

自己这么多年在云城呼风唤雨，看似是任璇在背后，实则是钟芸手眼通天。

钱是个好东西，好到让她多年的痛苦在外人看来都是值得的。

可当真值得吗？她失去了父亲、母亲、爱人，失去了那些她以为的友情和亲情，再也回不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