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还想吃梅寒香做的番茄鸡蛋面,还雕着象征梅寒香的茉莉花,还戴着梅寒香送的手表,还揣着梅寒香送的火机,还没有扔掉那部早已坏掉无法定位的手机。
小雷带着医药箱返回,还带来了领导要钟佞立刻返回的消息。
钟佞简单包扎了一下,与正在挤牛奶的大娘道别,抱着一罐新鲜的牛奶回到了局里。
局长爽朗的笑声从门缝中传来,浓重的口音让他的普通话听起来颇为有趣。
钟佞推开门,意外的看着端坐在沙发上的钟芸,以及女人身后负手而立的许明。
“钟佞啊,你朋友来了嘛,给你放一天假,去玩吧。”
钟佞不解,许明是朋友没错,可钟芸不是,钟芸是梅寒香的朋友。
回到家属楼,钟佞为许明和钟芸倒了杯水,“这里的水有些涩口,不要嫌弃。”
面对许明递上来的香烟,钟佞摆摆头,她已经戒了。
许明笑笑,将香烟塞进钟佞口中,留下烟盒转身离开了这间小屋。
钟佞把香烟夹在指尖,微笑问道,“钟董今天为何而来?若为梅寒香当说客,您大可以告诉她,我并不恨她。我依然想念她,可我们……”
钟佞顿了顿,“可我……”
钟佞无法说下去,抖着手将香烟放在唇间,昂贵的火机燃起火苗,呛人的烟雾让钟佞分外崩溃。
梅寒香,梅寒香,她始终无法冷静的提起这个名字,提起那段回忆,提起那个十年。
“阿佞,”钟芸指节发白,从包里拿出一张诊断单放在桌上,“我不是为了梅寒香而来。”
肝癌晚期四个字让钟佞的瞳孔猛缩,她不可置信的看着钟芸,“安安……梅寒香,她,她……”
钟芸苦笑摇头,指了指自己,不是梅寒香,是她。
“阿佞,你记不记得,你七岁的时候,我给你买了一件小狗短袖。”
一根接一根的香烟燃到指间自然掉落,钟芸顾不上干涩的口腔和咽喉,泪水满面的盯着面无表情的钟佞。
她说完了,说出了所有,可钟佞的反应让她心慌。
“所以,”钟佞按灭烟头,“梅寒香早就知道。”
钟芸的心凉透了,却也在意料之中,她这个母亲远比不上梅寒香在钟佞心中的地位。
钟佞低低笑了起来,眼泪成行滑落。
天啊,好荒唐啊,好荒唐的十年。
“阿佞,你原谅妈妈好不好,你原谅妈妈……我,我只有三个月的寿命了,我想陪着你,我不会打扰你,只远远看着你,行吗?”
行吗?行吗?行吗?
凭什么行呢?
久违的困兽冲出了大敞四开的牢笼,钟佞想要掀翻眼前的一切,但她的手却令人意外的停在半空。
‘阿佞,我怕。’
梅寒香害怕她这样,她对梅寒香发过誓不再这样了。
钟佞的眼泪更加汹涌,拿起抱枕盖在脸上,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全身。
怎么事到如今,她依然听着梅寒香的话,依然不恨梅寒香。
钟芸哭泣着上前抱住钟佞,这个拥抱让钟佞浑身一僵,旋即大力推开了钟芸。
“钟董,我的母亲已经死了,请你不要再玷污她,请出去。”
钟佞不知钟芸是何时离开的,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面容清晰的父亲和母亲坐在树下说笑,将她拥在怀里拍掌祝她生日快乐。
钟佞醒来时星月照耀,她记起来了,父亲爱惨了母亲,她便随了母姓。
父亲爱惨了母亲,所以从高高的、平坦的、开阔的山崖坠落。
钟佞拿出白日未雕完的茉莉花继续雕刻,她没有戴手套,手腕偶尔失力,指尖血肉模糊。
她想,她和她父亲一样,爱惨了一个人,这世上便再无其他人。
哦,她对梅寒香是迷恋而非爱。
算了,有什么必要去分辨呢,她们已经这样了。
钟佞在房子里呆了三天,走出房门后她径直来到伊安旗的医院,将诊断单递给医生。
医生摇了摇头,伊安旗没有能力接收这样的病人,这样的病人也无需再治疗了。
死亡终将到来,无人可以避免。
人之一生,是走向死亡的一生。
无论是谁,总会以各种各样的形式离开我们。
钟佞将诊断单撕成碎片,扔在辽阔的草原之间,任其飘扬四散,如雪花一般消融在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