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幅工笔花鸟画。画的是一枝玉兰,花朵洁白如玉,亭亭绽放,枝头停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翠鸟。笔触细腻,清新雅致,右下角有一方小小的朱红印章:芝华。
“我老妈画的。”聂归鸿的手指轻轻拂过宣纸边缘,动作轻柔,“我老妈说她的画工是老爸教出来的,只是我老爸却不怎么画画,我老妈却很喜欢,她也爱跳舞……我老爸喜欢下象棋,只是是个臭棋篓子,没人想和他下,被我老妈嫌弃死了,他是教书的,所以经常强迫他的学生陪他下棋……”他笑了一下,仿佛又看到那些学生的痛苦表情。
聂归鸿在寂静的房间里缓慢述说着他的过去,带着一种叹息般的怀念。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苏阮,望向窗外城寨层层叠叠的屋顶和密密麻麻的窗格。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万家灯火逐渐亮起,将这片拥挤的天地映照得光怪陆离。
“我七岁那年,有一天,老爸没有回家。”聂归鸿的声音低了下去,“老妈等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有人来敲门,说是差人。他们告诉我老妈,老爸出了意外,尸体在码头被发现。”
苏阮的心微微一紧。
“老妈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抱着我。她没哭,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当天下午,她就收拾了最简单的行李,带着我离开了。”聂归鸿转过身,靠在窗边,昏暗的光线让他的脸半明半暗,“我们没有回大陆,也没有去找任何亲戚朋友。她带着我,一头扎进了九龙城寨。”
“为什么要来这里?”苏阮忍不住问。城寨在三不管时期,是罪恶与混乱的代名词,一个孤身女子带着幼子逃入这里,简直难以想象。
聂归鸿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因为只有这里,能藏得住人。也只有这里,那些想让我们死的人,才不敢有什么大动作。”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一些旧照片,还有一枚小小的、已经失去光泽的银质长命锁。
“我老爸的事,老妈到最后也没告诉我。她只说,老爸是个好人。”聂归鸿拿起那枚长命锁,在指尖摩挲,“来到城寨后,老妈用带来的钱,开了间很小的中药铺,勉强维持生计。她不再画画,也很少笑。但对我很上心。教我识字,算术,草药,甚至……一些防身的技巧,她都教我。”
他抬起眼,看向苏阮:“老妈说,在这个地方,软弱活不下去。但她也说,无论多难,心里的底线,不能丢。这是老爸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苏阮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眉眼倦怠,浑身散发着只有历经厮杀才能磨砺出的气场。可在此刻,在这间布满尘埃的旧屋里,在昏黄的灯光下,她仿佛看见了那个六岁丧父、随母避祸入城寨的男孩,如何在泥泞与黑暗中,拼命挣扎着长大。
“伯母她……后来呢?”苏阮轻声问,其实她已从聂归鸿之前的只言片语中猜到了结局。
聂归鸿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城寨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孩子的哭闹声、还有不知哪家飘来的饭菜香。这间屋子却像被时间遗忘的孤岛,只有尘埃在光线中缓缓浮动。
“我十七岁那年,她病了。”聂归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涩,“积劳成疾,忧思过度,城寨里的环境又差。病来得很快。我把能找的钱都找了,能请的医生都请了,没用。”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阿鸿,妈对不住你,没能给你个好日子’。又说‘别怪你爸’。最后……”他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她说,她想回家。”
最后的最后,文芝华没再看哭得狼狈的儿子,而是喃喃着:“爸……妈,我想……回家……”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寂静。
苏阮感觉到眼眶有些发热。她看着聂归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看着手里那枚小小的长命锁。但那挺直的背脊,和微微收紧的下颌线条,泄露了他平静表象下的波澜。
她忽然明白了他身上的矛盾从何而来。
他对外狠厉,立下“不碰毒、不欺老幼”的规矩;他看似散漫不羁,却对认定的自己人护短到底;他想洗白,想带兄弟们走条干净路……所有这些,或许都能在这间旧屋里,在照片上那对夫妻温柔的目光里,找到最初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