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哥,我带人来吃饭。”聂归鸿随意地拍了拍强哥的肩膀,熟门熟路地走到里面一张稍微干净些的桌子旁坐下,“老规矩,加多个虾籽捞面。”
他又回头问苏阮:“你吃葱吗?”
见苏阮点头,便和强哥说,“那就多加葱。”
“好嘞!”强哥应着,又看了一眼苏阮,“妹妹仔喝什么?冻柠茶?咸柠七?”
“冻柠茶,谢谢。”苏阮坐下,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里和她之前的生活天差地别,嘈杂,拥挤,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汗水和油烟混合的味道,却有一种奇异的鲜活蓬勃的生命力。
聂归鸿似乎看出她的局促,拿起桌上简陋的茶壶,倒了两杯免费茶水,推了一杯到她面前。“这里的椒盐濑尿虾和啫啫鸡煲,是港城最正宗的。你试试就知道了。”
很快,菜上来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濑尿虾炸得金黄酥脆,啫啫鸡煲还在滋滋作响,虾籽捞面更是油润鲜香,味道确实极好,带着大排档特有的锅气。
聂归鸿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偶尔会夹一筷子最好吃的部分放到苏阮碗里。
“试下这个。”
“这个要趁热吃。”
苏阮小口吃着,味道比她想象中惊艳。她偷偷抬眼看他,昏黄的灯光下,他褪去了平日里那份迫人的气势,穿着简单的T恤坐在嘈杂的大排档里,眉眼间竟有几分少年般的松弛感。他和强哥以及其他熟客打招呼或者闲聊时,说的也是地道又粗粝的俚语,和跟她说话时那种刻意放慢,带着点慵懒的语调完全不同。
吃完饭,聂归鸿没急着走。他付了钱,对老板点了点头,然后对苏阮说:“走一走,消消食。”
他带着她穿梭在七拐八绕的巷子里。
巷子很窄,地面湿漉漉的,两旁是密密麻麻的铺头和大排档,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穿着背心裤衩的男人们围坐着打边炉、喝啤酒,主妇模样的女人提着塑料袋穿梭采买,光着膀子的少年追逐打闹着跑过。这里的一切都显得粗糙、鲜活,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也与苏阮过去一个多月所熟悉的那个衣香鬓影、虚伪客套的世界,格格不入。
聂归鸿显然对这里熟门熟路。他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松弛,脸上那副惯有的、略带散漫的笑意又挂了起来,只是多了几分真实。他领着苏阮,在狭窄的巷道里自如地穿行,偶尔有认出他的人,无论是摊主还是路人,都会热情地打招呼。
“鸿哥!回来吃饭啊?”
“鸿哥,今天的鱼很好喔!要不要试试?”
“鸿哥,带女朋友来啊?”打招呼的人看到苏阮,挤眉弄眼道。
聂归鸿一律点头回应,有时还停下脚步,跟相熟的摊主聊两句今天的生意,问问对方家里老人的身体,语气熟稔自然,全然没有在外界时那种若有若无的气场。
苏阮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属于聂归鸿的世界。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善意的,也有少数不那么友善的。她尽量让自己显得坦然,目光平和地回视那些善意的好奇,对不友好的则视而不见。
最终,聂归鸿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六层唐楼前停,楼房外墙的淡黄色油漆有些斑驳,铁闸门上的绿色漆皮也脱落了不少。
苏阮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这是我从小住到大的房子。”聂归鸿的声音在渐暗的暮色里显得格外低沉,他没有看她,依旧望着那个窗口,“后来搬走了,但一直没有卖,也没有租出去。”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苏阮,眼神深邃怀念,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要上去看看吗?”他问,语气很平常,像只是随口一提。
苏阮的心头猛地一跳,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抬眼,迎着傍晚最后的天光,对上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