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尖沙咀一栋新落成的写字楼顶层。

聂归鸿的办公室占据了大半层，巨大的黑檀木办公桌，一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书和文件，另一面则是落地玻璃，视野极佳，站在这里能俯瞰大部分的港城景色。

聂归鸿懒散地倚坐在会客区的黑色真皮沙发里，长腿交叠，搁在矮几上，手里翻着一份财务报表。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依旧敞着，大喇喇地露出大片小麦色的胸膛和刺青。额前碎发随意垂下，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比常人稍浅的瞳仁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微微的琥珀色，嘴角上翘，姿态闲适。

阿虎敲门进来，恭敬地立在几步外，低声汇报：“鸿哥，查到些苏小姐的情况。”

聂归鸿头也没抬，目光依旧落在报表的数字上，只是从懒洋洋应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大陆苏州来的，家里原本做丝绸和工艺品出口，规模不小。几个月前生意突然垮了，据说是被合伙人坑了，还卷走了大部分钱，欠了一身债，债主逼得紧。她父母把她送出来避风头，自己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苏小姐一个人拿着短期旅游签证过来，说是投奔早年来港的远房表姨，但地址是假的，人没找到。带的钱不多，很快就花光了。之前有个不入流的经纪公司看她生得好，忽悠她可以让她拍电影，转头就把她介绍给了赵世昌。现在住深水埗福华街那栋旧唐楼，手头……”阿虎顿了顿，语气没什么起伏，“应该非常紧，交完这个月租金，恐怕连吃饭都成问题。”

聂归鸿翻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破产，逃难，举目无亲，被人当货物一样转手，差点被卖。标准得近乎俗套的落难千金剧情。

“就这些？”他合上报表，随手扔在一边，端起茶几上的黑咖啡抿了一口，苦得他微微蹙眉。

“暂时就这些，更详细的需要时间，或者派人回大陆查。”阿虎说，“鸿哥，要继续查吗？”

聂归鸿没立刻回答，他想起昨晚那双带着盈着水雾又带着决然的眼睛。一个被逼到那种地步还能反击的女仔，应该不会坐以待毙。

“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语气随意。

阿虎边觑着聂归鸿的脸色，边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继续开口：“鸿哥，今早下面兄弟回报，见到周小姐在附近的公司问工。不过……”他停了一下，“她人生地不熟，又没有担保人，找的工作都……不太正经，跟昨晚赵老四那种的，性质差不多，不是夜场陪酒，就是些需要露肉的工作。”

聂归鸿闲适的表情一顿。他放下咖啡杯，杯底与玻璃茶几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跟赵老四那种差不多？”他重复，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但阿虎的后背微微绷直了些。

“是，鸿哥。下面兄弟说，看她样子也很抗拒，但确实没有其他选择。”

聂归鸿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窗外蔚蓝的维多利亚港。海面上渡轮穿梭，对岸中环的摩天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想起她昨晚攥着破酒瓶微微发抖的手，和强作镇定的苍白小脸。再找下去，无非是昨晚情景的重演，区别只在于下一个“赵老四”是谁。

麻烦。聂归鸿在心底又啧了一声。这女仔果然是个麻烦精，他还没怎么样，她就已经在麻烦堆里了。

“知道了。”聂归鸿挥挥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懒散，“出去吧。”

阿虎应声退下。

办公室里只剩下聂归鸿一人。阳光洒下，将室内照得通透明亮。他重新拿起那份报表，却有点看不进去。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周阮可能穿着露胸露屁股的廉价裙子，在某个乌烟瘴气的夜店门口，被不三不四的男人拉扯的画面。

莫名地碍眼。

他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又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

*

苏阮找了好几天工作，接连碰壁，别人一听到她是大陆人，还没有人担保时，纷纷露出嫌弃的表情开口拒绝。

苏阮没办法，只能暂时搁置，在家里一边对着一本书店淘来的粤语书，努力辨认着那些繁体字，一边盘算着有什么可以做的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