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夜幕下的维多利亚港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兰桂坊深处,“金禧”私人会所的门将震耳欲聋的迪斯科狂潮挡在外面,只余下包厢里威士忌冰块碰撞的轻响。
聂归鸿陷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穿着件价格不菲但领口微敞的黑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悍的小臂和上面墨色的刺青。他没穿外套,一条腿大剌剌地翘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玩着一枚老旧的银元,硬币在他指间翻飞,快得只剩残影。
包厢里烟雾缭绕,坐着几个在港城里说得上话的人物。谈的是尖沙咀新开的赌档被差佬扫了,丢了一批货,还有隔壁和联胜最近手伸得太长,捞过了界。
“和联胜那个丧彪,白痴的,当九龙城是他老爸祠堂啊?”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啐了一口。
聂归鸿听着,没抬眼,嘴角却勾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手指一停,硬币“啪”一声扣在掌心,这才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着点懒散,却又叫人不敢轻视:“丧彪?那条疯狗吠几日就没有瘾啦。急什么,等他再吠响点,再好打狗嘛。”
他顿了顿,懒洋洋掀起眼皮扫了一圈,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里没什么温度:“我聂归鸿的场子,规矩很简单的,不准欺负老幼妇孺,不准碰毒,有什么事呢,摊开来讲。有不乐意的,也可以不来。”
没人接话。九龙城寨里打出来的“鸿爷”,如今港城赫赫有名的“聂生”。嬉笑怒骂间定人生死,他讲道理,但是只讲他自己的道理。
这时,包厢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梳着油头的精悍青年快步进来,俯身在聂归鸿耳边低语了几句。
聂归鸿把玩银元的动作顿了顿,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赵老四?在我这里搞事?”
他声音不高,甚至带了点笑意,却让旁边听了一耳朵的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是,鸿哥。在楼下水吧,他想逼个女仔签合约,那个女仔不肯,搞得很大声。”手下言简意赅。
聂归鸿嗤笑一声,将银元揣回兜里,站起身,顺手捞起搭在沙发背上的西装外套,也没好好穿,就那么甩在肩上,“扑街,扫兴。”
他对包厢上众人随意摆了摆手,“你们继续玩,记我账上。我下去看看是什么玩意。”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懒洋洋的,但步伐跨度大,几步就下了楼梯,穿过金碧辉煌却人流稀疏的主厅,朝着侧边相对安静的水吧区走去。越是靠近,争执声便越是清晰,夹杂着男人粗鄙的威胁和女人极力压抑的惊怒。
“苏小姐!你别给脸不要脸!你老爸老妈在大陆欠了一身债,你还以为你是以前的大小姐?签了这份艺人约,陪我三个月,这笔债我帮你还一半!否则,你不止拿不到钱,我保证你在港城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聂归鸿脚步停在转角阴影处,背靠着冰凉的大理石柱,摸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了那支一直夹着的香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光线下明灭。他眯着眼,透过氤氲的烟雾看过去。
水吧角落的卡座里,赵老四那张肥腻的脸泛着油光,一手死死攥着一个女仔的手腕,另一只手将几张纸拍在玻璃台面上。被他攥住的女孩背对着聂归鸿,只能看见一身墨绿色丝绒连衣裙,裹着纤细得的腰身,更衬得曲线玲珑,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子绾在脑后,露出雪白脆弱的脖颈。
“赵老板,钱我会还!这份合约,我不会签!”女孩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江南软语口音,却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颤。她在挣扎,但力气悬殊,只是徒劳地让那截细白的手腕在赵老四的肥掌中显得更加脆弱易折。
“还?你拿什么还?卖身啊?”赵老四狞笑着,另一只手不安分地朝女孩腰上摸去,“生得这么标致,不好浪费……”
就在那只肥手即将碰到她的瞬间,一直看似柔弱挣扎的女孩,又快又狠地朝赵老四毫无防备的□□踹去!
“嗷——!”一声变了调的惨嚎。
赵老四猝不及防,剧痛让他瞬间松手,弓起身子,脸涨成猪肝色。
女孩借机挣脱,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另一只手闪电般抄起桌上还剩半瓶的啤酒,在桌沿一磕,“砰”一声脆响,瓶底碎裂。
她双手紧握着瓶颈,锋利的碎玻璃对准因剧痛而暂时失去行动力的赵老四,胸膛剧烈起伏。
“大不了我们鱼死网破。”她声音依旧带着颤,却字字清晰,甚至因为紧张而显得异常尖利,“我烂命一条,不知道赵老板你的身家,赌不赌得起?”
变故发生得太快,连聂归鸿夹着烟的手指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也是此时,聂归鸿才看清了她的模样。
那是一张即使沾了泪痕、头发散乱,也漂亮得惊心动魄的脸。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眉毛细长,鼻梁秀挺。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挑,本该是妩媚含情的凤眼,此刻却像是浸在薄薄的水光里,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死死地瞪着赵老板,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豁出去的凶狠和绝不屈服的倔强。
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猝不及防地攫住了聂归鸿的心口。
那是一种……燥。没由来的烦躁,从心底最深处“腾”一下冒起来,细微,却不容忽视。仿佛心尖被一根无形的羽毛反复搔刮,又像是冬日干燥皮肤上泛起的一阵痒意,不痛,却持续地散发着存在感。
他妈的,见鬼了。聂归鸿在心里低骂一句,捻着香烟的手指无意识收紧了些。
【叮——修改器使用成功。】
顺子的提示音在苏阮意识深处响起。
苏阮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快得如同错觉。
成了。
赵老四疼得冷汗直流,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剧痛和当众出丑的羞怒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死八婆!”他面容扭曲狰狞,不管不顾地抡起粗壮的胳膊,带着风声就朝苏阮脸上扇去,“今天你要是能竖着走出这扇门,我赵老四三个字倒过来写!”
苏阮瞳孔紧缩,几乎能感受到那巴掌带起的劲风。她猛地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记耳光,但身体也因此失去平衡,踉跄着撞向身后的卡座沙发,手里破碎的酒瓶也差点脱手。赵老四一击不中,更是暴怒,像头被激怒的野猪,狞笑着又要扑上。
“赵老板。好威风喔。”
一个带着明显笑意、却又莫名让人脊背发凉的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赵老四浑身一僵,高举的手臂僵在半空,骇然转头。当看清踱步而来的聂归鸿时,他脸上的狰狞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取代,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聂、聂生……对不住,对不住!有没有打扰到您……”赵老四舌头都打了结,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后背,□□的剧痛似乎都被这更大的恐惧压了下去。
聂归鸿没立刻理他,先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此刻的表情。他的目光先扫过惊魂未定地靠着沙发的女孩。
她脸颊边有一缕头发贴在汗湿的皮肤上,眼眶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微微发红,但眼神里的凶狠和警惕丝毫未减,像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小兽。这幅明明脆弱却亮出獠牙的画面,在他眼中异常清晰深刻。
然后,他才将视线落到抖如筛糠的赵老四身上,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赵老四,”聂归鸿开口,语气还是那般懒洋洋,甚至带着点调侃,“你最近生意不错嘛?手伸到我这里来教女仔做人了?”
“不敢!聂生,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苏小姐是您的人!我有眼无珠!我赔罪!我道歉!”赵老四语无伦次,只差磕头。
“我的人?”聂归鸿重复了一遍,尾音上扬,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他侧头,又看了眼那个女孩。
她听到这三个字时,身体明显绷紧了,那双湿漉漉的凤眼看向了聂归鸿,最终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睫,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没有否认,也没有顺势攀附。
有点意思。聂归鸿想。而且,看着她这副强作镇定又难掩脆弱的样子,心底那阵被强挥之不去的淡淡痒意,似乎更清晰了些。这感觉让他有点不爽,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新奇。
他弹了弹烟灰,对不知何时已无声出现在赵老四身后的两个高大手下抬了抬下巴。
那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几乎瘫软的赵老四。
“赵老板喝多了,头脑不清醒。”聂归鸿的语气轻描淡写,“带他去后巷醒醒酒。”
“聂生饶命!苏小姐,对不住!对不住啊!”赵老四杀猪般的嚎叫被迅速拖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水吧角落瞬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残留的烟味和酒气,以及女孩尚未平复的喘息声。
聂归鸿将烟蒂按熄在旁边的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声响,仿佛也按捺下了心头最后一丝浮动的异样。他这才转过身,看着已经站起身的女孩。
“叫什么名字?”他开口,声音不算温和,但也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苏阮看着他,用带着江南口音的声音轻声回答:“苏阮。苏州的苏,阮籍的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