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软糯，却字句清晰。

“大陆过来的？”

“是。”苏阮点头，没有多说。

“怎么惹到赵老四？”

苏阮抿了抿唇，长睫颤动了一下，似乎犹豫该如何解释，最后选择直言：“父母欠债，送我来港城避风头。我需要钱。有人介绍赵老板，说可以借我钱，或者给我工作机会……”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被骗了，或者说差点被卖了。

她顿了顿又开口：“今天多谢聂先生帮我。”

聂归鸿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戏谑的眼睛，眸色似乎深了些。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苏阮几乎是下意识地，极轻微地往后缩了缩，那是小动物遇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但她立刻稳住了，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只是手指将裙摆攥得更紧，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聂归鸿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这个距离不算冒犯，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他比她高了许多，低头看她时，能看清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因为紧张而抿得发白的唇瓣。离得近了，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哦？就一句谢谢啊？”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现在你欠赵老四的债，可是转到我头上了喔？”

苏阮猛地抬眼，凤眼睁圆了看他，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那眼神里有错愕，有一闪而过的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急切的澄清：“不是的！聂先生，赵老板的钱我没拿！那份合约我也没签！我、我不欠他钱！”

聂归鸿看着她急切的样子，泛红的眼角和鼻尖因为激动显得更可怜，心底那点异样感又冒了头，这次似乎还夹杂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兴味。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点气音，莫名有些挠人。“我知道。”他说，“我说的不是钱。”

他看着她疑惑的眼神，俯身凑近了些，鼻尖充斥着她身上的香味，他压低了声音，似是呢喃，带着说不出的缱绻：“我帮你赶走赵老四，是人情。在港城呢，我聂归鸿的人情，可是很贵的。”

苏阮怔住了。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那双深邃的眼里映着顶灯细碎的光，也映着她自己小小的的倒影。他还在笑着，但眼神却不像在开玩笑。

人情债。比钱债更麻烦，更说不清的东西。

苏阮心脏咚咚直跳，后背泛起一层凉意。刚出狼窝，似乎又入了一个更复杂难测的境地。眼前的男人，比赵老四危险何止百倍。

见她脸色又白了几分，咬着唇不说话，聂归鸿直起身，拉开了距离，那股迫人的压力稍减。他恢复了之前那种懒散的姿态，从西装内袋里又摸出烟盒，敲出一支叼在嘴上，却没点。

“怕什么，”他含混地说，语气随意，“我又不是赵老四。”

看她还是一副警惕的模样，聂归鸿挑了挑眉，重新开口：“好啦，现在太晚了，外面乱。”

“住在哪里？我让人送你回去。女仔一个人，不安全。”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停，补充了一句，语调轻松得像在开玩笑：

“至于这份人情怎么还……苏小姐，我等你慢慢想。”

苏阮迟疑了一下，低声报了一个地址，是深水埗一处很旧的住房。

聂归鸿没说什么，只对一直静候在几步外的手下招了招手。那手下立刻上前。

“阿虎，送苏小姐回去。看紧点，不要再有不识趣的人骚扰。”他吩咐道，语气平淡，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阿虎恭敬应声：“是，鸿哥。”然后转向苏阮，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阮知道这不是她能拒绝的好意。她再次看向聂归鸿，男人已经偏过头，正用打火机点燃唇间的香烟，侧脸在腾起的烟雾后有些模糊，只有那道眉骨上的浅疤，在光影下清晰可见。

“多谢聂先生。”她再次道了谢。

聂归鸿夹着烟的手随意挥了挥，没回头。

苏阮不再停留，跟着那名手下，快步离开了这个让她心惊肉跳的水吧角落。墨绿色的裙摆消失在拐角。

聂归鸿独自站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袅袅上升，融进昏暗的光线里。

他眼前却再次掠过那双含泪的凤眸，还有她强作镇定却指尖发白攥紧裙摆的模样。

那股因为看见她哭泣而升起的、细微却顽固的燥意与痒意，似乎并未随着她的离开而完全消失，反而像烟味一样，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感知里。

麻烦。他在心里啧了一声。

但那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混杂着脆弱与狠厉的眼神，倒是少见。

算了，就当是日行一善，他聂归鸿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最看不起赵老四那种欺负女人的烂仔。

他将烟按熄，双手插进西装裤袋，慢悠悠地晃回包厢。刚才的小插曲似乎没在他心里留下太多痕迹，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只是没人知道，阿虎回来后，低声禀报已安全将苏小姐送回去，并补充了一句“苏小姐住的地方好简陋，附近都是古惑仔”时，聂归鸿正看着楼下璀璨的霓虹河流，指间那枚银元转动的速度，几不可察地慢了一拍。

他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

另一边，深水埗陈旧的房屋内。

苏阮反锁了门，背靠着冰凉粗糙的门板，双腿一软，几乎要滑坐下去。她紧紧咬住嘴唇，才没让那哽咽声逸出喉咙。手腕上被赵老四捏出的淤青疼痛不止，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掌心一片冰凉的汗湿。

她慢慢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将脸埋进膝盖。属于原主的记忆和情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苏州老宅的雕花窗，父母深夜的叹息，债主凶恶的嘴脸，离乡时母亲偷偷塞进她手里的最后一点首饰，港城街头陌生的繁华与冷漠，无人理会的绝望，赵老四的逼迫，最终走向死亡的冰冷海水……那是原主真实的结局！是刻骨铭心的恐惧和怨恨！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心跳彻底平复，她才抬起头，环顾这间不足十平米、除了一张床和一个破衣柜外几乎别无他物的房间。这就是她在港城的落脚点，父母匆忙将她送来这里避风头，留下的钱只够维持很短时间。原主急于赚钱还债，减轻父母压力，才轻信了中间人，差点落入赵老四的陷阱。

而今晚出现的那个男人，聂归鸿……

苏阮的眼神逐渐变得沉静而清明，所有外露的脆弱和惊慌都收敛了起来。

“顺子，”她在心里默念，“介绍这个世界的任务。”

【本世界任务目标——聂归鸿。攻略聂归鸿，与其白头偕老，幸福一生。】

【原主心愿为——帮助父母还债，报复赵老四。】

苏阮扶着门板，慢慢站起来，她走进狭小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扑脸。镜中的她，眼眶红肿，脸色惨白，但眼底深处，却燃起了一簇幽暗的火。

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柔软的棉质睡裙，走到窗边，她撩开窗帘，望向这个听说过现在却身处其境的地方。

唐楼的斑驳外墙、剥落的绿漆、生锈的空调架。目之所及处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霓虹灯和铁皮招牌，光线交织成片，红光绿影透过铁窗栅栏投射进房间，在地面形成破碎的光斑。

街巷狭窄，咫尺之隔的窗户里，阿婆在神龛前上香、一家五口挤在电视前、青年在追球赛、夜班工人在泡面。晾衣杆横跨巷弄，挂满未收的衫裤，在夜风中飘荡如幽灵。

午夜仍在营业的大排档，油烟混着食物香气飘上来。霓虹灯下的站街女、代客泊车小弟、卖假货的流动摊贩。

电车驶过轨道的叮叮声、货车卸货的沉闷撞击、茶餐厅拉下铁闸的哗啦巨响、以及街头人们用粤语聊天或争吵。

所有这些声音、画面与气味，最构成了那个令人窒息又无比鲜活，混乱不堪却又生机勃勃的，独一无二的——八十年代港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