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鸟鸣啁啾。
汪言昨儿一沾床便呼呼大睡,雷打不动睡到天明,一觉醒来,他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儿,立马拾掇拾掇,准备跑去找明钰切磋切磋,可里里外外都找不到人。
那些大人的表情一个个都很难看,说哭不是哭,说笑不是笑,要么就是像做了亏心事一样,总是话不对题,连他爹都让他不要再找了。汪言想不通,他们的关系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不告而别,他就算睡着了,也可以叫醒啊,他不明白。
最后,他只能去找平日里他不是很喜欢的哥哥崔盼。
奇怪的是,去崔盼的房间敲门也没人应声,他脑筋一转,当即就认为崔盼肯定是背着他偷偷跟明钰他们一起走了,他撅嘴,叉腰,气鼓鼓地站在门前,脑子里已经想到他们闯荡江湖的场景了。想着想着,又好像哪里不对,他印象里,明钰也不太喜欢崔盼。
琢磨好一阵后,他推开了门。
夜里留的灯早灭了,楼道昏昏暗暗,与这比起来,崔盼厢房朝东的纸糊窗户挺亮堂,还清晰地在地上照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汪言疑惑抬头看去,跌坐在地,敞着嗓子发出又尖锐又长的叫声,在山里久久回荡。
崔盼死了。
长凳横倒在地,凳面唯有崔盼脚印,从房梁上解下来的麻绳有一小段沾了血,崔盼外衣、手心、脸颊和口腔都有麻绳碎屑残留,除一侧手掌的利器贯穿伤外,四肢关节和躯干还有多处瘀青,最显眼的是胸口处的淤青,按其形状大小来看,应是某位壮年男性的脚印。
崔盼的死亡时间大概在两个时辰前。
现场线索完整,排除他杀。
商队对此推论并无异议,汪言原本想开口,只不过他爹汪戌闻捂了他的嘴,没给他任何质疑的机会。
杜微萤望了眼窗外,江珩正提着一个小二从外面回来,杜微萤朝他招了招手,江珩会意,把小二放下,自己跳上了二楼窗台上。
“大人,客栈往东百来步远处立了一个土坟,埋着三具尸首,经小二确认,死者是昨夜未归的庞氏兄弟三人。属下查验后,发现此三人皆是心口一击毙命,一具斜向上刺入导致内出血,其余两具为心脉贯穿,破口很细,约莫只有一个指甲盖长。”江珩说道。
杜微萤的视线回到崔盼手掌心,若有所思。
江珩也看过去,崔盼手上的贯穿伤口与那三具死尸几乎一模一样。
众所周知,崔盼手上的伤是明钰干的,一致的伤口,一致的凶器,杀死另外三人的凶手不言而喻。再联想到昨夜出现的通缉令,此事基本可以猜到个大概。
杜微萤缉拿明钰一事,师出有名,板上钉钉。
对此,有人高声叫好,有人牵强附会,有人不作声,有人恐惧,有人担忧,唯一反对的是汪言,可惜人微言轻,石子落水还能带出波澜,他的话就像羽毛落地,说归说,却无人在意。
仙泽客栈地处阙灵山脉腹地,从这朝西走是遥日城,朝北是元羌寨。
遥日城受齐州府管辖,可以继续沿外面的大路驾车、骑马或步行至城口,不日将举办玉雕集会,因而有不少慕名而来之人。元羌寨和齐州府的关系由于历史原因,有些暧昧,名义上齐州府有权管辖元羌寨,实际上他们各自为政。遥日城和元羌寨两地虽近,但由于崇尚的信仰不同,又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
吉祥是常年游走这两地的货郎,他先从途经仙泽客栈的游商手里进货,再翻山越岭分别到两地转卖,其住地就在客栈、遥日城和元羌寨三者中间。
按地理情况来看,如若深夜进山的人侥幸活着,十之八九会借宿吉祥家。
“咚咚咚——”
一阵清脆的鼓声响起,接着传来吆喝声。
“鸡鸣星沉天方亮,八方商贾送货来,天南地北各珍稀,无论大小万事吉。诸位别来无恙啊!”
“是吉祥,吉祥来了!”
大清早因命案而沉寂的客栈,又因送上门来的生意,重新热闹起来,人们仿佛如梦初醒,跟见到亲人般开心,纷纷活络起心思朝吉祥而去。
吉祥差不多六七十岁的年纪,皮肤黝黑,瘦骨嶙峋,脊背弯成一座拱桥,远看像一株倒伏的麦子,走起路来忽高忽低,不过他精气神不错,人们便忽视了刚出现就被转移注意力的那种为其担忧的情绪,他一手摇着拨浪鼓,一手搭在扁担上,扁担两端各挑着个长方的大半个人高的木箱,边走边吆喝。
“哟,瞌睡递枕头来了。”江无雁吹了个口哨,得了杜微萤准许的示意,她捡起画像,长腿一迈,离开长凳,大步往门口走去。她没一上来就扫大家伙的兴,倒是颇有耐心地背靠着走廊的某根柱子等着他们做交易。
吉祥的左眼眼缝狭小,睁着也像眯着,右眼睁开正常,其瞳孔却似褪了好几次色后的泛白的浅灰色。他辨物,靠凑近细看、听货商描述和上手摸的手感。客栈的账房帮忙记账,小二帮忙点货。一次带不走的货就存在客栈库房,等下次再上门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