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二楼鼾声此起彼伏,楼道和厢房里并无点灯,唯有楼下那两三盏灯的光亮照着,离得越远,光亮便越暗,再至与阴影暧昧不清。
一位戴斗笠的少女出现在一楼楼梯口,她半侧身子镀着层昏黄的光,身型清瘦,胸廓打开,外八站姿,语气平平,无任何讨好和畏惧的意味,倒是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敌意。能在江珩和江无雁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出现,有点意思。
“是。”杜微萤挪了脚步,用眼神示意江珩江无雁不要乱动。
“什么事?”明钰一步步走上楼梯。
杜微萤垂眼看着明钰沾着草屑、湿泥的布鞋,问:“深更半夜,姑娘去了哪里?”
“你是谁,我去哪里为什么要和你说?”
“金翎卫左使,杜微萤。此地疑似有人遇害,杜某为官,职责所在,是想问姑娘可有什么线索?”杜微萤个高,骨架大,肌肉紧实,垂在身侧的手腕青筋饱满凸起,眉眼英气锋利,她应该早就习惯了居高临下俯视人,并且完全不在意旁人如何作想。
“杜大人想知道什么?”明钰作为一个山沟沟里出来的人,要不是听别人说,她连皇帝是谁都不知道,更遑论是金翎卫了,她也听不出来这是多大的官,没什么概念,不过从客栈和小二的反应来看,应该不太好惹。虽说如此,但当官的有哪个好惹了。
“听闻姑娘今日与商队闹翻了,这是为何?”
“杜大人还对私事感兴趣?”明钰站定在二楼楼板上,双手环抱,重心移至右脚。
“那倒没有,杜某觉得这两件事或有关联。姑娘不愿说,便让杜某猜猜,”杜微萤瞥了一眼身后的厢房,“可是为了给屋里的小郎君讨回公道?”明钰收紧了搭在胳膊上的手指,果然还是个年轻人,藏不住事,杜微萤停在了离走到明钰两步远的地方,“大晚上的,姑娘何故蒙着眼?”
杜微萤弯腰低头,想去看看那斗笠之下的脸。她还未如意,明钰忽得后退,旋即拔剑而出,给了她一剑。
要不是杜微萤反应快,就不只是划破衣服这么简单了。她看着衣袖上的破口,挑了挑眉,从容不迫地拿起佩刀与明钰对上。
两人一来一回对上数招,明钰的招式不够简洁,观赏性的花招不少,打起来的力度和节奏有如踏歌起舞,尤为赏心悦目。不过明钰感很快就适应了杜微萤的打法,削减了招式,提了速度,这让杜微萤另眼相看,一时让她只顾着打了,竟也没发现,她们两人打斗间互换了方位。
明钰趁机毫不犹豫闪至门前,推门入内。
杜微萤暗道不好,她忙跟上去,那屋里霎时烟雾迷漫,刺得眼睛生疼。
“江珩无雁,外面堵人!”
“是!”江珩江无雁两人提刀跑出门去。
因方才说话,杜微萤吸入了部分烟雾,呛得直咳嗽。她用衣袖捂住口鼻,走进厢房,只见窗户大开,什么人也没有。她从窗户跳出去,站在瓦砾上。江珩和江无雁转了几圈,也一无所获。
“天冷风大湿气重,冒险上山必死无疑,人肯定躲起来了,给我搜。”
江珩江无雁听令,闹得整个客栈都醒了,怨声载道。
眼下前堂不能呆,明钰只好放弃原来的打算,转而去了后厨柴房。
南星走至窗边,就着狭小的缝隙观察,主楼的一扇扇窗户几乎都亮了起来,人影在上面窜来窜去,动静不小。
“他们是谁?”南星压低声音问。他方才休息得不错,醒来几乎完全大好,甚至理起被明钰打乱的包袱来也是井井有条。明钰当时一进来看到他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有瞬间呆滞。
“金翎卫。”
“金翎卫?”那不正是通缉明钰的人?南星一顿,回头看着明钰。
明钰察觉到走过来的脚步声,咬咬后槽牙,啧了一声。
“你如果没认识我,也就不会遭遇这些了,南星,你可后悔?”
南星没料到她会这么问,脸色不大好看,抿了抿唇,道:“我既已应了下来,就不会后悔。”
“好,这可是你说的。”
待金翎卫行至柴房十步开外,两段木柴忽从窗子而出,直奔江珩江无雁而去。那二人为了挡住木柴,拔刀一砍,又听到几声瓦砾碎裂声,一抬头,却见两道身影正往山林而去。
杜微萤见江珩江无雁空手回来,知他们没有抓到,她倒并不意外,继续用丝布不紧不慢地擦拭佩刀。
“真跑山上去了?”她道。
“是。”江无雁觑着杜微萤的脸色,竟意外发现杜微萤的嘴角在放松时原来不是朝下的,倒让人觉得她现在心情好像还不错?
“大人,还追不追?”
“不用,现在人估计跑远了。等明日再说,先休息,退下吧。”
江珩江无雁拱手告退。
杜微萤把擦拭后的佩刀对着油灯仔细检查了一遍,还是那么干净、铮亮、锋利,她很满意。
月光不显,山里黑乎乎,湿冷的风不停地刮。
南星拉住明钰的胳膊,停了下来。
“怎么了?”明钰疑惑道。
南星从怀里拿出火折子吹亮,一朵橙光盛放开来,明钰脸上冒着晶亮的汗水,嘴唇苍白干裂,眼皮半耷拉着,呼吸很急,他碰了碰明钰额头,果然不太对劲。于是他又替把了脉,脸色登时严肃起来,他熟练地拿出药,让明钰服下,而后转过身蹲了下来,一手拿着火折子,一手放在背后对明钰做手势,道:“上来,我背你。”
“单手?”
“不,双手。好了吗?”
“好了。”
南星吹灭火折子,把火折子放回兜里,两手架起明钰膝弯处,把人背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