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消失，山林又被黑夜浸没，一片静悄悄。
南星无论做什么都很专注，不管是吃饭、读书、休息还是走路，他似乎都有自己的章法，总是能让人感觉很鲜活，不是像虚无缥缈转瞬即逝的云和风，而是像土地一样踏实。他这种认真的生活态度，虽然朴素，但会发光发热，悄无声息滋养着失于阳光眷顾的作物，这恰恰是明钰所歆羨的。
明钰想了想，问道：“南星，你是为了什么学药？”
“此事说来话长。”南星平静地慢慢说着。
他本是一个漂泊的人，遇到涂老后才有了一个容身之所，那时，他只是个打杂的，文师兄也还在药谷。平日里，涂老给文师兄授课的时候，他若无事也可旁听。他记性好嗅觉很灵，涂老说一遍他就能记住，细微的气味差别也能辨得出来。涂老说他悟性不错，便问他可愿意拜他为师。当时他年纪小，只是想着无聊找点事打发时间，便应了下来。
过了两三年后，涂老带着他们外出云游，攀登山川，熟悉草药，结识各地大夫，接触各种疑难杂症。
尽管涂老已是白发苍苍，脊背日渐佝偻，可他在钻研药道上的劲头依旧十分年轻，每日雷打不动学习、验证和记录，光是整理成册的日志都能放满一面书柜。在涂老耗费人生数十年里，他配出了不少成功的药方，并因此名声大噪。
在身为局外人时，南星就和世人一般，觉得名声下的涂老是位无所不能的能救世人病痛的活神仙，可真当他参与并从事后，才发现，在数以千计的失败里，成功的出现更像是偶然。
这不是一条坦途，失败才是他们生活里最普遍的情况。
他们可能一连几月没有任何进展，甚至还可能出现倒退，更难的是患者等不及救先一步撒手人寰。可惜他们都是凡人，不是神，会无能为力，也会有救不下的人。被神化的人，却没有神的力量，一旦无法满足期待，终将迎来覆灭。
南星曾因这种无能为力的失败陷入了自我怀疑，自我否定。他认为他的存在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意义，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的，他觉得自己是罪恶的死亡推手，他开始恨他自己没用。他也想过放弃，文师兄也想了。
涂老却一如既往地冷静地分析归纳着种种失败的原因，他教导他们，沉浸在情绪中对于解决问题没有任何帮助，现在无能为力，不代表以后还是如此，事情总要有人去做，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希望。
涂老总是那么冷静，那么镇定，似乎总有希望解决任何问题。
南星一团乱麻的未来路渐渐理清。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
涂老毕生所学如山如海，不可估量。一个人的生命终有尽头，而知识与经验可以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涂老是他的师父，眼下走的路就是他的路，他愿意当这个传承之人，帮助更多的人。然而，他今日萌生的杀心，令他觉得玷污了他所敬重的知识，他觉得自己不配，他后来一想，如果要因此就放弃所学所得，实在是辜负师父的栽培。
“明钰，你难过吗？”南星问道。
明钰知道他是在问杀人的事情，难过吗？她沉默了。
“你学剑是为了什么？”
明钰过去十几年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她不信命，日复一日地练剑，虽说有波折，但大体平顺，她活得并不复杂，想起师祖临终前的话，她叹了一口气，道：
“自我有记忆起，我就已经拿着小木剑了，剑成了我生活的本能。你知道的，本能是无法舍弃的东西，就比如饿了就要吃饭，困了就要睡觉，剑就像是我多出来的手。我师祖曾经问过我为什么要学剑，我说我生来就是要练剑的，学剑理所应当。然后她又问我，我的剑道是什么？我答不上来。你学药道是想传承涂老毕生所学，可我为什么学剑道呢？我不知道。如果突然有个人冷不丁问你一句，你为什么吃饭，然后你说饿，人家又问你为什么饿，你要怎么回答？”
“活着就是会饿，人活着就得吃饭。”
“那为什么人活着就一定得吃饭？”
“不吃饭会饿死。”
“所以，我不学剑会死。”明钰得出结论。
“你应该说，是剑让你活着。”
“这不一样吗？”
“不一样，明钰，我们要活着。”
活着啊……
明钰枕在自己一侧胳膊上，嗡嗡噪声里有两道雾蒙蒙的心跳，一个沉稳有力，一个又轻又快，前者来自南星，后者是她自己，她全身的力量似乎都被拿去维持心跳了，使她疲惫极了，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变成了一艘是顺水漂荡的船只。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了一个年轻的男子悲伤述说的声音，每个音节都是清晰的，可那些字一个个绕过她的耳朵离去，她什么都分辨不出来。
她找过去，迷雾里有一株枝叶繁茂的飘着红丝带的大树，树下跪坐着一个人，那人双手掩面，身躯颤动。
他是谁？他在说什么？他为什么那么难过？
“明钰，你怎么哭了？”南星问。
哭？她哭了吗？
“我做了个梦。”
明钰掀开沉重的眼皮，银白的月光从树顶间的空隙倾泻而下，周遭的树木模样大同小异，月光覆盖的区域有一块好像才刚刚翻过地，栽种着一片结着白色花苞的植株，地上没有被风雨摧残而掉落的花瓣，都是些或新或旧的枯枝败叶。
好怪，深山里栽花是做什么？
她的眼睛闭了回去，意识浮浮沉沉，又回到了梦里，那个人现在背靠着树干坐下，两腿岔开，仰着头，穿过叶缝的光斑在他身上忽大忽小，一条条红丝带飘飘扬扬，时而缠绕时而分开。
她走了过去。
“你来了。”
那人嘴角上扬，倏然睁开眼睛，棕色的瞳仁聚着阳光就像块透亮的琥珀，纯白的花瓣雨于周遭纷纷落下。
他分明是位全然陌生的人，可是……怎么好像认识许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