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障,还不知罪?”
“你是谁,我有没有罪与你何干,你凭什么审判我?你有什么资格,站在什么立场,又如何知晓我有没有罪?谁知你是亲眼目睹还是道听途说,还是胡诌?你说我有罪,那你仔细说来,若态度不偏不倚,说得一字不差,你的话,我也不是一字都不听。”明钰把剑杵在地上,借剑抵掉部分压力,强迫自己直起膝盖,就算是躺在地上,她也绝不下跪。
“好一个倨傲狂悖之徒,不见棺材不落泪,睁眼仔细瞧瞧,他们是谁!”
忽然大风刮过,明钰四周平白出现了一群面目狰狞之人,都不是生人,全是见过的,一位是曾经追杀她和美乐两人,但反被她逼问结果,最后却服毒自杀的某位同门;一位是曾经深夜预谋刺杀哈姆但被她拦截,中她数剑后跳湖逃跑,隔日凌晨浮在水面上的杀手;一位是射箭杀死秦双儿,引她去不阙天宫,却被其同僚作为拉拢她入伙的牺牲品;六位在山里遇到的劫持商队的劫匪,还有三位绑架了南星的绑匪。
他们都是死人。
“是你,是你害死我!”
“我要报仇,我要杀了你!”
“还我命来!”
他们各持武器猛冲而来,明钰后退几步,提剑反击,然而她的剑就像穿过空气一样穿过他们,可他们的武器却实打实地在她的五脏六腑里搅动,如果现在把她涮在水里,估计她整个人都散成碎片了。她想,这与凌迟有什么区别。
源源不断的痛苦恍若凝成了被禁锢在方寸之地不断尝试从各个角落冲破束缚的凶兽,而她的皮囊就是这个可恶的阻止凶兽的牢笼。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避不开,停不下来?为什么她要受惩罚?就算她真的有罪,难道真的已经严重到需要如此赎罪的地步了?她真的是罪有应得吗?真的都是她的错吗?
好痛。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只用声音就能够如此随意审判她?她不服。
“凝形不聚灵,光捏几个长得像的傀儡算什么本事,没见过就不要瞎整,有种出来说话!”
“噢?当真是傀儡?”
紧接着周围响起了一个陌生大于熟悉的年轻清冽的声音,他的语调散漫,还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小钰,你剑怎么又掉了?”
明钰闻声看去,只见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吊儿郎当地拿着她的剑一抛一接地玩耍着。
“呐,还你,”少年握住剑柄,把剑鞘那端朝明钰递来,明钰伸手接住了剑鞘,他笑了笑,又道,“笨,剑永远要握在自己手里。”
语毕,少年拔剑而出,直往明钰刺去,那人面容顷刻间衰老十来年,干瘪蜡黄。
是她那位昔日不知名的同门。
明钰愣在原地,没有动作,剑永远要握在自己手里,她想起来了,他真的这么说过。
流月剑穿透她的心口,似乎有什么正在裂开、脱落,一切将要瓦解。
“喵——”
一团雪白的毛绒绒身影从天而降,它弓背竖尾,呼噜呼噜地警告。
那些人全都消失了,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
毛绒绒转过身,睁着双比明钰整个人还要大的琥珀色圆眼,它走近几步,用头蹭了蹭明钰的身子,然后围着明钰躺下,它舔了舔爪子,调整了下姿势,用尾巴拉明钰躺在它那蓬松柔软的毛发上,便闭上了眼睛,惬意得就好像正在晒太阳。
是雪衣啊……
泪水滑过脸颊从明钰下巴坠落,下一瞬,她就被拽出了梦境。
明钰睁开眼,眼睫浸湿,视野里是一团又一团一簇又一簇模模糊糊的光晕。她抹了抹眼,想起雪衣,忽而不知今夕是何年。
“明钰。”
一声轻轻的呢喃把明钰拉了回来。
“怎么了?”
屋外雨停风止,万物安歇,此间静谧非凡,床头摆着的油灯火苗细小,摇摇晃晃,照射在周围的光跟着忽明忽暗,南星的睫毛在眼睑上落下了一道影子,他没醒,只是在说梦话。明钰撤走布条,手背在南星额头上探了探,现下已然是正常了。
她松了一口气,把南星鬓间的发丝往后撩。
南星头发乌黑浓密顺滑又发亮,没有一根白头发,发质是梆硬梆硬的,根本绕不了圈,绕一圈,手一松,眨眼就恢复原样,跟个苕帚似的。
而雪衣的毛不管是顺着来还是逆着来,都是柔软光滑,那种细腻的层层叠叠的触感,就好像是一把梳理情绪的梳子,能把打结的全顺出来。
雪衣身子骨打小就极好,年年月月日日都康健。只可惜,生命都有尽头。
养人和养猫到底还是不一样。她安顿好南星,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