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星总是周旋在草药之中，他本人给人的感觉也像是一味灵丹妙药，明钰便下意识里认为他不会病，可现在，南星病了，破天荒的，额头烫得痛手。

明钰没有什么照顾病患的经验，最近一次还是她独自躲在山洞里避雪遇到美乐的时候，那野外的条件可比不上现在，有床、被褥、水和药。对了，药，她想她是对药材药效有些耳濡目染的，并非一无所知。虽是这么说，但她脑子里的齿轮不知是生锈了还是怎么了，手脚都不听使唤。

明明印象里南星做起这些事来不疾不徐，有条不紊，易如反掌，看起来并不难，怎么她就搅得一团乱？

摆在圆桌上包袱被翻得乱七八糟，明钰理不出头绪，茫然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想起南星此前给汪言准备的药丸还有剩余。药瓶，对，药瓶，她翻出药瓶，走到床前，塞了一颗药丸到南星口中。

水，还要喝水送服。

她又起来，拎起茶壶，一手掐住南星两颊让他张开嘴，一手提着水壶往里倒水。

很快，南星被呛得直咳嗽，迷糊地睁开眼。

“醒了？”明钰放下水壶，搀扶他坐了起来，拍拍他后背帮他顺气，“你发热了，我喂了你这个，”明钰把药瓶在眼前晃了晃，南星的脸色现在布着一层粉色，唇边还留着水痕，沿着下巴下行到了锁骨、衣领，此刻他平复好咳嗽，两眼带着些泪光地望着她，明钰总觉得好像是在控诉她粗鲁的行径，她想了想，决定忽略此事，转而问道，“还渴吗？”

“嗯。”

明钰立刻把床尾的水壶拎回来，送到南星面前。

南星迟疑了一会儿，双手扶着壶身，隔空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口。

“谢谢。”南星推了推茶壶。

“抱歉，把你给吵醒了，”明钰有些赧然又有些庆幸，好在能瞧病的大夫醒了，“我还能帮你做些什么？”

南星摇了摇头。

“是不是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嗯。”

明钰扶着南星躺回床上，正给他拉被子时，就见南星强睁着双眼，一瞬不移地盯着她，明钰慢慢琢磨出意思来，于是她伸手蒙住南星的眼，道：“我守着呢，睡吧。”

南星重新入睡的速度比明钰预想得要快很多，她才把手放上去没多久，南星就睡着了。她后来又觉得还是应该用湿布盖在南星额头上加速退热，便给南星安排上了。等待间隙，她坐在旁边，右手支着下巴假寐。

一闭眼，脑海里就是崔盼骂她那一幕。

恶徒，她还真是个恶徒。人真的有轮回吗？人所有的罪恶都会在死后被清算吗？像她这样的恶徒，死后真的会下地狱吗？她想象着地狱的模样，那儿可能处处是红得发亮的岩浆，她的灵魂的就被囚禁在里面，每一处都在承受岩浆的炙烤。

这种灵魂上的痛苦或许远超于皮肉烫伤、烧伤带来的。轻微烫伤烧伤的疼痛初起尤为尖锐，一直在脑子里叫嚣痛苦所在，但随时间的拉长和身体修复，痛苦就会减弱。至于严重烧伤，烧过头，又不会痛了。

如果一个人是被活活烧死，那么他可能全身的每一处都会在叫嚣尖锐的痛苦，但火势不会那么均匀，总是有烧快点的，有烧慢点的，于是脑子里不停地充斥着痛苦的叫嚣，直到□□死亡。□□不再发出可怖的叫声，火势却依旧延续，直到□□无可再燃。

□□具有时效，失去□□，痛苦便丧失了边际，因而无处不在，无时不在。那会不会痛苦久了，就习以为常了？当痛苦降临时，几乎已经无暇顾及其他，再若是长长久久的痛苦，就算是习惯了，又还能有几分神智？她是否还会是她自己？

或许为了防止她记忆磨损，周遭还会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罗列她此生所犯的所有罪状。

那将永无宁日。

“明钰！”

有人特别急地叫了她一声。那一瞬间，她发觉自己自责、愧疚，她好像知道是谁，可是她想不起来是谁。

她看过去，没有看到叫她的人，看到的是自己拿剑捅向眼前模模糊糊的人影。她越想看清就越看不清。

“残害同门！你疯了！”

“他是你师伯，是你长辈，你今日敢杀他，明日就敢来杀我，后日就敢来杀整个宗门。一个敢挥刀向同门、不把宗门利益放在最先的人，我们如何信你？”

“天煞孤星！所有人迟早都要被你克死，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我们的命？你就这么想让我们死吗？告诉你，我就算死了，也不会让你好过！我会诅咒你，你绝不会得偿所愿！”

“欺师灭祖，罔顾人伦，宗门败类，丧家之犬！”

……

一群人居高临下围着她指指点点。她变得越来越小，到最后就蝼蚁大小，几乎一个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她想要逃走，可是密密麻麻的脚把出路挡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缝隙。然后一只只鞋子都抬了起来，他们争先恐后踩来，遮天蔽日。

她不知道哪里有去路，但还是撒开腿就跑。

画面一转，她站在了一座破庙里面，彼时是夜晚，窗格照进了银色的月光。屋子正中是一个有裂缝的石台，石台上留着一个残缺的莲花底座，其上神像空空如也。

上空施放威压，就像要把钉子钉入的锤头一样，砰砰砰地锤打她。

明钰的膝盖一点一点地弯了下去。

“跪。”

跪？她为何要跪？她不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