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训正式开始。
季樱终于明白了,为何跟过许震训练的人会留下心理阴影。如果说许海越的训练风格是一阵早春里让人从面颊暖到心窝的风——适宜的训练量,从不缺席的温和鼓励,每场训练和比赛背后的默默支持;那许震的训练风格就是能将粗壮的树干摇撼到拦腰劈倒的暴风雨,唯有将自己锻炼为风雨不动的匪石,扎根地脉深处,方能成长得顶天立地。
“你,加三组。”“你,八圈。”“二十圈。”“加速!冲刺了!没吃饱饭吗?”
许震在训练场上话很少,但只要开口,说出来的都是教人胆战心惊的话。
季樱仿佛回到了刚跟着许海越训练的那几天,身体经历了从未有过的强度消耗后,产生了剧烈的不适反应。入队测试那天她只是食管反流,被她生生咽了回去,但是正式训练第四天的时候,她还是不堪重负地跑吐了。
字面意思的。
徐知乐看着她的狼狈模样哈哈大笑,被队里女生扬手敲了下脑壳,发出极响的一声。
“干什么!”他委屈地捂住后脑,“大家伙儿不都这么过来的吗?”
许海越见状放下书,给季樱打了一杯温水。
季樱感觉五脏六腑都弥漫着那种令人不舒服的味道,见许海越来找自己,第一反应竟是想逃。
不想被他看到自己此时的模样。
只有被许海越看到时,她会莫名感觉羞耻,从心脏一直烧到脸颊。
但他毫无顾忌地扶着她到休息的地方,帮她擦干净了满脑门的虚汗,披上外套,看着她将温水喝了。
“先休息一会儿吧?”他问。
季樱看了看面前正在蓝天下奔跑的少年们,从队伍中跳出来,以旁观者视角去看的时候,才会切身注意到他们的速度究竟有多快,奔跑时的姿态不论是否轻松写意,都像一束执着坚定的光,穿透冬日。
她反复漱了几次口,感觉口腔里已不再有胃酸的味道,胃里的东西大概也都吐得干干净净了,于是将水放下:“不了,我继续去训练。”
她又回到队伍中,和少年们一起汇聚成光掠过。
许海越盯着季樱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他心里那块巨大的冰块正在这个寒冬腊月的时节融化。
原来并不是每个人在面对艰苦的训练时都会被负面情绪占据心魄,任痛苦掩埋那些支撑着他们最初踏上跑道时的感情。
从相识以来,季樱就从未掩饰过她对跑步的热忱,这份爱快要从她眼睛里溢出来,也如火焰一般,灼烧着,改变着她身边的每一个人。
这是他最初被季樱吸引的原因,也是她最令他着迷的特质。
寒假集训一周七天从不间断,除了室外训练,也有室内训练的部分,练力量、协调能力,也会练习灵活性。队员们普遍更喜欢室内训练,毕竟下午的天气再好,室外也冷得刺骨,相比之下室内就要舒服得多,恒温不说,还能使用俱乐部里的各种器械。
季樱发现自己的力量真的增强了,是在某天偶然发现腹部出现了块状分明的肌肉,隐约能数出是六块,和陈天驰的很像。
她正在变成运动员的身材,全身的肌肉、骨骼、血管、氧气运输的状态,都特化地为跑步做着准备。
就连身高都窜高了1.2厘米,来到了167.2厘米高,这是她在几个月后的体检上才知道的。
集训一周后,他们进行了各自的专项测试。季樱初试800米就跑出了2分26秒,平了二级运动员的标准。但她对这个成绩当然是不够满意,何况队里已经有位学姐跑出2分21秒了,测试时,完全不懂800米跑策略的她,第一圈的节奏被学姐带得太快,也导致后程跑得有些乏力。
是的,队友——季樱认为,这是在澄空训练,与之前独自在学校训练时最大的不同。参加集训的学生共有二十余人,基本上都是高中生,其中女生的数量少些,仅有个位数。所以训练时不再分组,各种距离的训练跑都是所有人同时出发。季樱这才体会到,任何队友上跑道后都会变成“如狼似虎”的对手,四面八方都是脚步声与呼吸声,纷纷踏踏,如同战鼓,每个人都使足了劲儿在跑。
这种环境给了季樱极大的动力。她不再是偌大跑道上那个“逆行者”,在陌生人看来“冻坏了脑子”的奇怪女生。有这样多目标一致的人和自己一同跑着,累到极致的时候就能相互鼓励着再多坚持几步。她和跑在最前头的男生们较劲儿,也和队里的女孩子们比赛,跑步的目标本不该是超过别人,但超越的那个时刻,又确实能给人以最强的正反馈。
整个寒假无休。
春节前后俱乐部歇业四天,季樱就沿着她最熟悉的,从小跑到大的那条路线,从封冻的小河一路跑到家门口的早餐店,心情愉悦地和路上遇到的每个人打招呼问新年好。
“小樱,最近训练还顺利吗?”季霖青问。
“挺顺利的。”季樱刚从外面回来,正在咕咚咕咚地喝温水。
“什么时候我们也能去看看你训练呀?”季霖青兴奋起来,靠近了问。
季樱思索了一阵:“这,不太好吧……不过如果你们有空的话可以来看我比赛!”
“咦,是什么比赛呢?”
“就是我之前和您说过的那几场,校运会,市运会还有省青锦,我都会去的,不过最早的一场也要开春之后了,如果那时候你们还有假期的话……”
季樱在心里叹息一声,以这两位长辈的忙碌程度,基本上寒假一过就会杳无踪影,更别说是去现场看比赛了,她也只是说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