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跑有些仓促——季樱十分冷静地评价道。从许震宣布“400”米到发令“出发”,总共也就间隔不到两秒钟,她腿上还没来得及蓄力就冲了出去,完全凭借本能。
她上次跑400米已是去年的事,在省运会决赛上。那场比赛在她心里作为伤疤短暂地停留过一段时间,但她现在面临着更棘手的问题:她的脑子虽然还记得怎么跑400米,身体却跟不上了。
但因为是许震提出的测试,她一点也不敢放松,拼了命地冲刺着。况且前方还有一个货真价实的特长生在带速度,他虽然刚训练完,但转眼间就拉开她十米距离,不论步频还是步幅,都不是她能赶得上的。她只能一遍遍挤压着自己的肺,像人生中第一次跑400米一样,没有战术与策略,只有一腔猛劲儿地狂冲。
冲过终点线时,季樱已经分不清时间空间,眼前一阵又一阵地发白,和同样尽了全力的徐知乐一样,一左一右地瘫在草坪上。
“52秒。”许震对徐知乐说,又看向季樱,“1分05秒。”
季樱一边狂喘不止,一边竭力思考着这个成绩的含义,她的身体就像一架熄火了太久的引擎,唐突运转起来就直接加压到最大,引擎开始发出不自然的啸叫。她在省运会预赛的成绩是1分02秒49,甚至早在校运会的时候,她就跑出过1分04秒10的成绩,今天这场400米是伤愈复出后的第一次,也没有充分热身,这个成绩实在不能令人满意,她很担心许震因此而拒绝自己加入训练。
但她没想到,许震的下一句话是:“再跑一次。”
这是要再给自己一次机会的意思吗?季樱愣愣地想。可她刚刚那一圈完全没省体力,现在的她真的还能再跑下一个完整的400米吗?
一旁徐知乐则是“腾”地从地上弹起,尖叫起来:“怎么还来?我不活了!”
季樱暗地里叹了口气。
还以为他和自己一样也累得不行了,看这窜起来的速度,听这中气十足的声音,就知道他还要很多体力。
她无奈地撑地站起,再度来到终点线前。
第二个400米,她被徐知乐落得更远,已经连男生的背影都看不到了,因为她累得没有力气抬头,跑姿也绷得不成样子。跑完后她隐约有所预感,果然,还没休息几分钟,许震便再度开口:
“再跑一组。”
最后他们总共跑了五组。
确认没有下一组之后,季樱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硬邦邦的胶粒隔着薄薄的裤子硌着她的膝盖,她觉得心脏在燃烧,肠胃在绞痛,肺好像已经被挪到体外去了。这是她最接近于跑到呕吐的时刻,胃里反酸已经抵达喉咙的位置,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但她应连勾勾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也就没办法接过许海越递给她的水。
不远处传来一阵嬉笑打闹的声音:“还活着吗乐哥?”“来点水吗乐哥?”
“……我浇你们脑门上!”徐知乐忍无可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他也累坏了,之前就算是带新人拉练,也没有跑这么多回的,一般冲上三个400就差不多了,他不知道哪一组才是结束,所以每个都是全速去跑的,田径中最耗人的项目可顶不住这样跑,这会儿一群队员都蹲在他身边,有的作势要探他鼻息,有的趁机去挠他腋下,气得他又是一阵挥胳膊蹬腿。
“徐知乐明天训练减三组。”许震走到他们那群人身边宣布。
“咦——”
围观队员像有些不满意似的,只有徐知乐立即兴奋地大喊:“好好,许教我就知道你是天底下最伟大的教练!”
“啧,这小子怎么总能面不改色地说这种腻歪的话。”旁边有人吐槽。
也有一个女生走到季樱身边,给她拿了一块毛巾:“辛苦你了,那位是咱们队里的小孩哥,今年才初三,所以别看大家都管他叫乐哥,其实是闹着玩的,他比我们都小。”
季樱的脑子仍旧发懵,许海越伸手拉了她一把,她坐起身,呆呆地看着递她毛巾的女生:“可是……许教好像还没说同意我入队。”
“嗯?你不就是那个市运会拿了冠军的普通生吗?我前几天就听说你要来了,你这种水平怎么可能不收哇?”女生露出惊讶的神情,吐了吐舌头,“许教就是这样的,每个新人来都要‘拉练’一波,而且你可够厉害的,是跑得最久的一个了。”
季樱看向许海越,后者被路灯微光照亮的神情也呈现出几分诧异,随即摇摇头:“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来这里看他们训练了。”
那个泥泞的让他品尝过雨水味道的日子,就是他对这片训练场最后的记忆。从那以后,许震似乎知道了他的确与田径天赋无缘,也就不再强求他走上与父母同样的路,他再也没去过田径场,成为在学校里最不起眼的书呆子好学生,几乎不会有人想到他会和田径产生联系,直到在乐中的跑道上见到季樱的那天。
那时候的许震训练时严选材、高强度,从他手下走出的学生多有不错的前途。
可那样的训练风格,让许多学生暗地里恨透了训练,也极其畏惧他。
如今的澄空俱乐部,虽然训练量依旧令人闻风丧胆,但队伍里的气氛却和他料想的大不相同,甚至也有人可以用“没大没小”的语气和许震说话,后者似乎早就习惯了,只要不是影响训练质量的事,他就不会说什么。
也许,在他和许震缺乏沟通的这些年里,滔滔而逝的时光,终归还是改变了某些事。
这是令他感到欣慰和喜悦的改变。
他不由自主地牵了牵唇角,头顶忽然被一片阴影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