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直到今天为止的六年里,你都只是自己业余地练习么?”
“是啊,”季樱点头,“我不明白什么技巧,只知道让自己跑到筋疲力尽总归是不会出错的。这样的确能渐渐提高成绩,到初中之后,虽然学校仍旧没有田径队,但是初一那年的校运会记录就被我破掉了。初二和初三又被我破了两次。然而,到这个时候,反而没有老师再推荐我去参加专业训练了,或许因为直到初中毕业都没能达到三级,的确也不是值得走专业路线的天赋吧。”
季樱看了眼桌上的秒表,眼里流淌过一丝眷恋。
“那么你是如何确定400米做你的主项的?要知道这是最困难的田径项目之一。”
“主项吗……其实我并没有这种概念,不过你这么说,确实,我在这个项目上投入的精力是最多的。大概有两方面的原因吧,从客观来说是成绩,相较之下,我在400米这个距离上的成绩是最好的;而主观上吗,说来你可能不信,400米跑完虽然痛苦,但精神上的畅快是其他项目都无法相比的,从第一天接触到这个项目,它在我心中就与其他田径项目不同。”季樱笑了笑,“简单的事就不值得去挑战了,不是吗?”
许海越条件反射地点头,他的目光有些失焦,尽管提问的人就坐在半米宽的餐桌对面,他的眼神却仿佛驻留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季樱的回答完全符合他的预期,在这个节骨眼上,轮到他来犹豫了。
那个高大得有些陌生的背影再次出现在脑海中,宛若挥之不去的心魔,暴雨在天地之间连成一线,整个世界即将被雨水淹没。
“在这片场地上,努力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天赋才是最重要的!”
是啊,你说得对。他的半边脸浸在水坑里,目之所及的地方只能看到砖红色的塑胶场,白线交错,脸庞被胶粒硌着挤压出一个个小坑,火辣辣得刺痛,可是至少还有感觉,而余下那部分躺在地上的身体,他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了。
“你太让我失望了。”
躺在地上的时候,那个简单的背影投下的巨大阴影能遮住整片天空,他的眼前开始发黑,意识也跟着逐渐涣散,嘴唇颤抖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力气将那句话说完——
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问我这么多问题,礼尚往来,也该轮到我问你问题了吧?”
清脆爽朗的声音将眼前暴雨浸透的田径场直接击碎成万千碎片,许海越出窍的灵魂收回身体,面前的女生身体前倾,直勾勾地看进他的眼睛:
“我想知道你是田径教练吗?之前那次对项目规则的分析,还有刚刚的热身技巧,以及问我的那些问题,再不敏锐的人也能察觉到你和田径之间存在某种关系。可是既然你都免考了……多半不是参加过田径训练吧,那么尽管听着难以置信,我也只能做出这种推测了。”
许海越的指尖在不经意之间已经嵌进了掌心,紧攥的拳是随着季樱说出的一字一句才渐渐松开的。他整个人都在季樱随口的发问中松弛了下来,果断地摇摇脑袋:“可惜了,我没做过教练,只是机缘巧合之下了解过一些相关的知识罢了。”
季樱的失落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但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盘子准备起身:“好吧,我知道了。该走了,你还要回去自习吧……”
“但是我可以试试做教练。”许海越打断了她,“如果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的话。”
闻言,季樱猛地抬头,目光雪亮地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先尝试一个月,看看按照我的训练计划来跑有没有效果,能不能适应,然后再决定之后的事,这样可以吗?”许海越终究还是松了口,说出来的那刻他感到浑身轻松,即使高中生活将向着某个他全无预料的方向滑落也无所谓。他留下一个月的时间,不是为了季樱,而是为了他自己,一个能坚持六年里每天跑步的人怎么可能适应不了专业的田径训练呢?只是他需要一个月的缓冲期来面对生活的巨变罢了。
他看到女生点了点头,又向自己伸出手,手心向里,是个非常标准的邀请他握手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