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盟主妃娘娘,你脸色够难看的。”泠泠手搭在她的肩膀,“真起义了,我们不会放你独自上战场啦。”
“哪是担心这个啊。”
天空的冷雾加重,明天怕是也见不到太阳咯。
泠泠将四方盟散发的黄巾系在一起,罩在了最外层的披风。
效仿他人,围在腰上,太怪了。
黄色这般的瞩目,偏偏戴在腰际,简直像在告诉敌人:嘿,别眼花,朝这儿的弱点砍。
不亚于在奶油小蛋糕的正中间浇上可口的草莓果酱。
她问:“祝婆婆,总盟主到底是您从来挖掘的‘人材’啊?”
“谁说那是总盟主!”
“人不要太老实,比如四方盟例会的黑幕,你怎么能真放一颗人头看着?”
泠泠实际行事全仗直觉,所以她在高楼里看见人头旁的黑布,跟例会现场的遮盖“总盟主”的黑幕没什么两样,就联想到了总盟主是人头。
何况人传总盟主是大武官。
武官,多么古早的称呼,起码要追扯到百年前唐治时期的河西,因为吐蕃人对军队官职自有他们的称呼,千稀百奇,数之不尽,但唯独不可能是武官。
祝婆婆闭住了嘴,因为她在赌。
赌沉默的时间够久,泠泠才会重新思考她光靠眼睛的假想,或许大错特错。
毕竟很多场合,你能看见的并不等同特意展示给你看的。
然而,她不知道,小姑娘比她更早认识这颗头颅,在三年前,也许在更久前,张金令夸赞过泠泠会讲一口流利的长安官话……
证据不足,时间不足,底气不足,泠泠败下阵来说:“好,可能怪我太异想天开,这人头不是总盟主,但您千不该把唐奸的人头供奉进四方盟啊。”
她想,您这下怎么辩解?香火气早腌进人头了。
“唐奸?这是谁?”祝婆婆老眼昏花,凑近到程圆圆身前,定睛审视。
人头的防腐工作做得极好,张金令仍保持着他生前的大致容貌,一两个人也许不认识,但猫怎么能充虎?来日若借郝玼将军之名,置在寺庙供奉,一传二,二传四,拜的人多了,迟早咂摸出味道不对了。
泠泠说得极慢,生怕她怕讲错。
“此人名张金令,是唐德宗贞元二年,导致敦煌城破的元凶。”
寒娘子讲过,那时张金令虽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却因他私生子的身份备受家乡人冷眼,求天天不应,求地地不灵,委屈得很,于是张金令急中生歹,串通了城墙外围城的吐蕃军队,放火烧仓,烈火焚烧了七天七夜,导致本能坚守更久的敦煌城,不得不提前数年投降。
唉,反派黑化的经典桥段,但凡那时候有人多给他一点点爱。
程圆圆听到了泠泠的话,半信半疑,却也不松开张金令的头颅,大声向祝婆婆质问:“我问你啊,这到底是谁的人头?是郝玼将军的吗?说啊、说啊、说啊……”
他每讲一遍“说啊”,就朝老妇的肩膀重拍一遍。
事出陡然,祝婆婆理不清思绪,只觉上半身热血难凉,下半身凉血难热,“轰”得一声,她的身子几乎要从黄巾围处的腰部,一把扯断成两截。
“轰!”
天上打雷了,天上飘雪了。
祝婆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再蠢笨的盟友都清楚,大事不妙了,纷纷侧身观望。
“这不是郝玼将军的人头——”她吆喝说,“我也不知道是谁,这是、这是我顺手捡的。”
程圆圆反应的很快,急忙把人头丢到了地上,“顺手捡的?真厉害啊您,我怎么顺手捡不到?”
他大骂晦气,忙冲到水井边洗身子。
泠泠将祝婆婆搀扶起来,说:“既然如此,您转手送给我吧。”
“你要他作甚?这可不是郝玼将军。”
祝婆婆抹了一把落脸的小雪花。
“我知道,但我要把他还给寒娘子,因为她……”泠泠说着,发现了一个巧合。
马彼德向富商寻仇,是因为他知道富商谋害了郝将军,这是一桩鲜为人知的国恨家仇,三年前,寒三弦向张氏师徒寻仇,是因为她知道张金令是敦煌城破的推手,这亦是一桩鲜为人知的国恨家仇。
马彼德知道内幕,因为郝玼将军刚死在十年前,然而寒三弦知道的内幕,可是发生在迄今为止的五十年前。
敦煌城破时,仍未诞生的她怎么确信放火烧仓,是年长她二十岁的张金令?
除非张金令为人爱炫耀,逢人要讲,不讲要憋死,否则便是寒三弦随便编了“大义凛然”的理由,想引起泠泠的共情,帮助她解决个人私仇。
祝婆婆盯着泠泠不停变化的脸色,小幅度的连连点头。
“我想你应该配知道真相,这颗头,恰恰是一个寒姓女子送予我的,还有四方盟的名字,也是她为我一介神叨叨地糟老婆子起得。”
“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