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简单。”
泠泠面无表情,拉上袖子,露起手肘,一转一扭,往下巴贴。
做到了。
就这样做到了。
她自小把舞蹈班轮流学了遍,一滴泪水一分收获,身体柔韧性可不是一般人能媲美。
愿意的话,泠泠可以将身子折进半米长宽的箱子,藏匿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直到目标现身,趁他准备入眠的时候,跳出箱子吓他一大跳。
四方盟的人咂舌不已,无话可说,让开大路,恭送泠泠尊驾入盟。
然打到小腿的青年胸襟狭隘,故是不甘,追问她道:“敢问尊驾的姓名?”
泠泠站住身子,思及刚刚目见过的武林中人。
不假多时,脱口而出了一番话:“妾身乃梨园第二代弟子,江湖人称寂寞娘子,公孙泠泠。”
“何口音?”青年愣了一愣,她每个字念得既熟悉又陌生,可等连读在一起,却完全搞不懂在放言什么。
泠泠念得是地地道道的长安官话。
生在河西偏僻地区的本地人,能在哪儿听到过?作白日梦、黄粱梦、春秋大梦也听不到。
她是故意欺负他见识比自己短浅,扳回这人刚骂她穷鬼的明亏。
青年语气不服的又问:“你到底再言什么?”
泠泠报之同等的语气,重复说,“妾身乃梨园第二代弟子,江湖人称寂寞娘子,公孙泠泠。”
“梨什么公主什么……你站住!”
青年抬步要追赶她。
他当然非真心打听她何方出身,他仅仅想知道她在河西的后台硬不硬,好不好欺负,再根据地位,冷嘲热讽,挽回失去的雄风。
同伴早看出他的气急,拉住劝道:“有本事的人难免有怪脾气,谅解一下。”
泠泠扫了那同伴一眼,神色不太悦然,但已不想过多纠缠了,不过是看门的小喽啰。
小喽啰!
她不生气!
靠近了四方盟内院,她嗅觉到一股熟悉的气味。
定在原地嗅闻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这是月亮镇早市上弥漫的人臭味。
混着猪肉摊铺的下水味,胡饼店的麦粉气,朝前走,她看到老人,男人,女人,少女,少年,男孩,女孩,歪歪扭扭、叽叽喳喳,盘坐在一块块展开的灰麻布上喧慌。
“月亮镇老的老,糠的糠,那郎中的事我早料到了……”
“我们镇东伍娘子绣的鞋只算下等货,奈何男掌柜怜她一寡母养六个小孩……”
“听说那小子,追上了欺负他的吐蕃官员,怒杀数十人,直将遗腹小妹抛给奶奶,落草为寇……”
她暗叫道,皇帝来了这小地方,也要一视同仁,贬谪成爱聊八卦的小镇民。
泠泠张眼跨越一排排人,发觉引以为傲的头脑,置身宛如破布头人堆里压根不出彩。
怪不得,起先门口那几个四方盟年轻人丝毫不拿她当成人看,明码标价的高档观赏鱼,再傻也不会跳进草鱼缸……
“小妹操得一口长安官话很好听啊。”
“先生过誉了。”
泠泠回答完,方才意识到,她在跟一个同会说长安官话的陌生人,在河西,用长安官话无障碍交流。
突然,心下密渗渗地丢了谱。
她算流利的一口长安话,是照师父梦呓时学的。
老人家夜长梦又多,有时泠泠想家睡不着觉,就抱着枕头坐师父门前听梦话。
听着听着,她会念几句。
一日,公孙氏发现她讲长安官话改不了口,不探究她从哪儿偷师,偶在大锤小锤打铁的间隙,低低地发声,以矫正她的口音。
自之后,泠泠又习惯讲回了河西方言后,公孙氏便不再提起了。
“问先生在何处?”
泠泠认真找跟她交流长安官话的人究竟是谁,可三步之内无人,三步之外又全是人,更别提谁跟她目光相撞,他们根本不敢直视她。
河西人出门,知道直视别人不礼貌,盯久了,是要动手打架的信号。
奇怪了奇怪,千里传音的高人来了。
她摸摸流汗的脖子,不顾及此事,转头往四方盟的土堡深处再走。
有一间坐北朝南的屋子,坐满了整整九十九位“余泠泠”,离谱的是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互相敌意的防范着,坚信自己是“无敌”剑器商行的少东家,自家地皮才埋着一箱箱黄澄澄的金子块,另说这鼻子点痣之取材,五花八门,巧夺天工,真货本人看了也自愧不如。
想必河西的神经病,莫全齐聚于此了。
泠泠手沾唾液,往墙皮抠下一小颗黄泥,像拍粉底液般的手法,将鼻尖尖的小痣遮住了。
她平时引以为豪的人设特点,仅次于绿帔子蓝罗裙的鼻尖痣。
要今日暂时“仅自己可见”了。
奈何盟友们心明眼亮,心如牛毛,转眼间发现墙皮缺了一小角。
“少侠小小年纪手好贱呀,谁准你破坏公物。”
泠泠抓住一只不通人事的小孩来挡罪,“谁家大哥大娘的孩子?我可是站在咱们河西老百姓的一边,不来管教管教,长大了又能有什么居心、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