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她认不出来，难道她就对画上的另一个存在，那尊金刚，产生过任何疑问？

金刚，不是美国电影里跟哥斯拉成为宿敌的巨型猩猩。

金刚，是佛教体系中护卫佛法的护法神。

而画上的金刚，形象也不是佛学内的四大金刚之一，分明是老徐接管画轴后，照自己的脸，花费二十年描勒的形象。

当然，若他一早知道，这画将在未来派上巨大用处。

绝不会将自己的脸轻易搬在上面，供后人消遣。

他一定会画公孙氏，即便后者一旦发现，将势必会把他的头颅拔下来，当竹筒放毛笔。

因为公孙氏的容貌很独特。

独特到难以辨识男女。

徐郎中年轻开始，就想知道镇子上的公孙氏，究竟孰男孰女。

奈何这老伙计，要么一年三百天就浸在不见天日的暗房打铁，要么专心在剑器商行思考怎么打铁。

徐郎中理所当然地想，人不可能不洗澡。

他结识了镇上澡堂老板的女儿，便投其所爱送只野山鸡，借“鸡”打听消息，没成想，这姑娘对他却大有好感。

年轻人情投意合，不久喜结连理，有了今日的徐夫人。

四十载过去，可他还不知道公孙氏孰男孰女。

人世间的事，大多会这样阴差阳错、缺憾颇多吧，但他已经很知足了。

老徐谨慎地碰了下画作。

晓不得哪一步骤绘画过程出了问题，与一旁那座绚丽的天女相比，显得苍白又不成样。

此之前，这还是一尊无面金刚。

年轻的徐郎中不喜画。

直到逼他学画的父亲下世，他仍未彻底原谅他，于是罔顾了他临终前，千万次交代的遗言。

不久，他自作主张，抱着毁掉文物的决绝心态，往空白的无面金刚脸上，淘气地划了两点一竖。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晾晒一夜，颜料第二日竟然滚成了水珠子，从画上脱落了。

仿佛画纸成精，以自伤的手段警告这个年轻人，你敢羞辱我，那我跟你玩命。

此画采用的岩彩原料世所罕见，伴随年岁增长，颜色本身不仅不会氧化褪色，甚至会愈发鲜艳，像坛发酵的老酒。

仿造技术，当然也有，但付出高昂，远大于了画本身的收藏价值，不值。

何况徐郎中的父亲，有必要千叮咛儿子，保管住一幅假货吗？

二十年来，徐郎中就在跟这副画较劲，画一笔，晒一笔，白一笔，画一笔，晒一笔，白一笔……

描到现在所能看到的完成度，春去冬来，淡忘时间，徐郎中从小徐变成中徐，中徐变成了老徐。

若画中藏有神怪，想必念日夜作陪，亦原谅了他。

镇长接过画轴，额头，眉毛，眼角，鼻子，嘴巴，脖子，看得一愣一怔。

这老贼娃子，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瞒到如今！

俗话讲，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镇长但凡提前三十年得知了这桩奇闻，都会把它当无稽之谈，一笑而过。

然而人生在世最怕死，他也怕了！

镇长忍不住站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余泠泠她如今起码有百岁？难道她吃过鲛人肉！不，这世上怎么会有人长生不老。”

他陷入了疯狂地自言自语，一会儿又泣又喜，撕扯头皮，一会儿又惊又骂，眼珠欲裂。

态势不妙，老徐气定神闲，叫下人跑去煎一贴自带来的安神补脑汤，还拿绳子绑住了发失心疯的老友，以免他伤人。

不等镇子是否恢复了理智，他独自说道。

“你信的这么快，更叫我不敢信你了。”

“画，追溯到我父亲，大概二十八岁画下的，那家伙是一个莽撞的傻瓜。”

“连操凉州口音的客人到底姓何名谁，来自何方，皆一概不知，只收了二十两定金和一句古怪委托，等他转过神，再去细问，客人已走远了。”

“他以为客人迟早回来，他也以为自己年轻，等得起，所以没去追。”

“唉，他当初就该去追，因为过了短短两年，他吃了五块过夜的粉蒸羊肉，患上痢疾撒手人寰了。”

“我与我的老母，除了他之外，留在月亮镇举目无亲，真恨不得一起随他死去。”

老徐颤颤巍巍讲。

他父亲徐氏在沙州求艺十四载，一生卖出去三十四幅画，这幅画是其中之一。

建中二年（781），城内风雨飘摇，徐氏随同乡紧急出城，恰好赶在沙州三郡失陷于吐蕃前脱险。

自此他与沙州亲友断了联系。

缅怀旧土，在月亮镇开裱画店的六年，他所画永远无外乎菩萨，弥勒，金刚，佛坐像，佛立像，涅槃像。

好在世道乱，大家更信佛，这类神佛信仰画格外在河西受供奉。

留到老徐手中，也只是徐府司空见惯的天女金刚图之一。

可老徐那时只对杏林岐黄深有兴趣，故忽视了父亲的遗言。

不仅弃画从医，更全然将“保管五十年”之谈，误读成了老人对自己的恨意。

“几十年来，我为此感到了万分懊悔，即为年幼无知，放弃了专注学画的条件，又为不能继承父业，深表遗憾。”

老徐深深吐了一口气。

“你泥坑玩泥巴的小孩年纪，选择了心向往的事物，是天性使然，没必要懊悔。”

镇长恢复了正常，一扫颓然。

他说道：“徐郎中，比起你的陈年旧事，我昨天更犯了一个愚蠢至极，甚懊恼的恨不得哭出眼珠子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