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门廊下传来一阵躁动。
两只灰头喜鹊像怀醉意的狸奴,全然不怕人,振舞翅膀,越过泠泠,跳到老徐脚下。
老徐嘴咀嚼着东西,发出了短促而低沉的啸声,眉目柔和了甚多,他拿起馍,手腕一攥,揉碎了馍絮,丢在地上。
杯盘狼藉的餐桌,遗留薄薄一层汤底的陶碗,反射着内蚌壳七彩的光泽。
今天天色极佳,适宜步行出远门。
喜鹊吃饱喝足,打理翅膀,飞出了墙外。
泠泠满不好意思的掏出一本厚册子。
“实际上,在霍家待着的这段日子,为打法闲情,悉数的前代的剑器图鉴,我全整理出来了。”
她不打算这么早摊牌。
图鉴只编了第一版。
前身是泠泠做学徒时,和师父闲谈下来的笔记。
很多地方不及打磨,很多地方语焉不详,但老徐既然是合作伙伴,她认为他的献计很重要。
徐郎中惊诧,接过图鉴,细细一看,面孔马上变色。
他本以为她的计划如无根之草,撑不住商业大厦。
不料图鉴的完成度大出人意料之外。
这下有言在先,他再不愿意,也只助她大施一番经营术。
竟然棋差一招。
嘴巴带着遗憾,眼眶沾着残泪。
连图鉴的粗略剑绘都看得带了层拖影,徐郎中哽咽评价:“字,字啊,写得笔酣墨饱,褚郎君写得?”
“这么明显!”
“字如其人,一表人才。”
徐郎中补了一句:“你该对他再好些,起码三餐要有一顿见荤腥,后面几页,饿的人字写花了。”
泠泠凭直觉到自己仿佛受到了小小侮辱。
她难道真是什么坏绝离谱的坏女人吗?
本以为来赵富商的山居别栋作客,品尝到的饭菜,起码四盆六碗,两菜一汤。
至少,至少比余泠泠家的伙食好。
褚痴倒不敢提意见,怕提了换来她的一顿毒打。
男人不打,会制造很多要求,打,就只求你别打他这一个要求了。
可是,摆在眼前的陶盆白菜汤泡粟米饭怎么回事?
结果加上临时添菜的小碟葱烧咸鱼头,已是满席唯一的荤腥。
大失所望,褚痴叹声黍稷良贵,只得悻悻吃完,
赵富商阔气的将一半鱼头分给褚痴,“褚兄,别客气,尽量敞开肚子吃,粟米饭多多的有。”
“野外踏青自要吃的素淡些,赵兄为人,真教我悟到了学问。”
赵富商闻言冷笑而摇头。
“你是不是好奇‘人以衣食为本’,我赵家又是月亮镇鼎鼎有名的富户,为何招待客人也吃食如此简陋?”
“啊,哪有的事儿。”
褚痴怕造次到了此人,忙起身赔不是。
赵富商表示没事,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老实想说,赵氏莫非家势中落了?”
“岂敢岂敢。”
褚痴丝毫不想探究别人家心酸,忙起身赔不是。
赵富商表示没事,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赵家确实江河日下,一天不如一天了。”
“无妨,赵兄天人有吉相,定能苦尽甘来。”
褚痴叫苦道吾只是来蹭饭的呀,忙起身赔不是。
赵富商表示没事,按住了他的肩膀。
这次手臂青筋暴起,力道颇重。
“不瞒你说,我祖上发家的生意是跑单,无外乎将城中的日用品钻小道运到乡下,再把乡下的粮食,柴火,牛羊,带进城。”
虽然吃力,但往来的次数足够多,收益就足可观。
后来赵富商的祖先有了本钱,投入起了卖钱行当,东城金子贵,拿金子买银子,西城银子贵,拿银子买金子,消息时灵时不灵,铜钱库有盈有亏。
“往前世道乱,吐蕃封城又封路,好歹混一口饭,现在吐蕃人对河西松嘴了,物资流通,商路恢复,我们赵家的财路却断了,竟是无油水可捞。”
褚痴劝慰他,“赵兄在月亮镇祖业坚固,守过这阵多事之秋,会拔地再起的。”
赵富商靠近了褚痴,说起悄悄话,“褚兄,我这里正有件好差事交给你。”
“褚某何德何能,请赵兄指点。”
“哈哈,只怕你心底大骂我事多,看在我很赏识你,也罢,我就将此事实情一字不漏告诉你,赵某我拿我祖母发誓,所言全真。”
“说?”
“其一,我,不是断袖。”
“其二,曾经月亮镇来了一个人物,向镇长来讨债,他,不是断袖。”
“其三,此人物已经离开了月亮镇,携手某人浪迹,他,也不是断袖。”
突然空气变得安静,褚痴甚至能听到堂外茅房苍蝇的进食声。
“我交你的差事,便是替那人物讨债。”
“替?模样不同,不好替吧?”
“无碍,他们认钱不认人,刚好褚兄是外地人,来镇子时间不久,很多人不明晰你的家底,不敢胡来,欠款想必能一口气全讨回来,但,最难的不是这一步。”
赵富商愁眉苦脸的晃悠着折扇,站起身踱步到墙壁的壁画,他翻过一面,壁画后是一副河西地图。
“我需要你运送这笔钱,代那人物之名,亲自还给债主。”
褚痴按下交代先不应,转而带笑问道:“赵兄,这人物究竟和他私奔……和他一起离开镇子的是谁?”
他又言:“不方便就莫谈了,仅仅是在下猎奇心犯了。”
赵富商盯着地图,痛哭流涕的扭回头,手指头蘸泪,悄悄在褚痴面前的桌子写下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