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泠把碗推进桌子中央,立身问:“小徐可能去哪儿了,我帮你去找。”
徐夫人扯出生分的笑容,“他被窝还暖着,刚走不久,不麻烦你。”
泠泠摇头说:“我吃您家饭,睡您家床,有事当然要帮把手。”
“没事没事,你坐回去继续吃饭……”
“可人多力大呀。”
徐夫人有些恼怒,冷冷讥道:“人多力大?我怎敢麻烦你,你去忙‘正事’吧。”
她不再温言客气,甩手一走,着急出门。
泠泠一时搞不明白,刚和她热络到如此地步的女人,怎么一念之差连唾沫星子都下毒了。
她回位置继续喝自己的那碗鸡汤,反正不能浪费粮食。
徐郎中闻见动静起床了,但他不关心儿子怎么样,坐下端着碗来喝鸡汤。
“我打铁水平是一般,不如我师父,但能练得越来越好,这期间我们的合作也要继续做。”
泠泠回答了昨天夜晚,一直没答上来的问题。
虽然她现代学过石膏雕塑,有一定审美能力的底子。
可铁器蚀刻上精细花纹,比普通石膏困难。
一般,这种与出力打铁不相及的高精工艺,是要专门委托给金属工匠去做。
三十年前“无敌”剑器商行人手众多,分工明确,倒有好几位这方面的好手。
可惜后面月亮镇发生了瘟疫人祸,剑器商行内囤积的粮食也一散而空,再无养活人口的余力,便遣散了所有门徒,由公孙氏一人担起了全程重任,经营剑器商行。
有心人拥有胆量和计划,世上还有什么难事吗?
师父做到的,徒弟也能。
“在此期间,我计谋另辟蹊径,以‘无敌’剑器商行作大途径,传播给世人一个道理,剑或许是为了伤人性命存在,剑或许也是为了防身存在。”
如果每个头脑简单的人只将剑器同视杀人利器,那么为什么非要选剑?
泠泠近日常思索这问题,内心迷惘痛苦。
她深深了解到剑器的本质,只是杀人,又因受过的现代教育,绝对不允许她泯灭良心制造杀人工具。
她想放弃,放不下师父临终的目光。
梦里看到太阳近在咫尺。
泠泠才下定决心,要锻打让任何心术不正之人胆寒的神兵。
单单是持剑者拔剑出鞘,就能阻止一场惨烈的厮杀。
心有杀意的人从未拘泥形式,厨房的菜刀,冰库的冻鱼,卧室的枕头。
她想千捶万锻的剑器,恰恰是为了阻止卑鄙的冲动,因为剑鞘会卡手!
当剑士沉默擦拭剑,一把刃纹细腻的上好剑器,也给了他们思考余地:此人是否必死?这勾当是否值得?事后的代价能否忍受?
徐郎中点头,吸溜了一口鸡汤。
“想法倒好,惟怕你天马行空,高不成低不就。”
“所以,我想先打算整理一些前朝剑器的拓本、形制之类的图鉴。”
“图鉴是何物?”
泠泠将凉州人传的雕版印刷术,告知了老徐。
“剑南两川地区的人,已经用上印刷术制作的日历了,技术新颖,一定能打开销路。”
那木头玩意儿怎么做到印刷出十套,甚至百套的图鉴?
何况雕刻木板一事举步维艰。
月亮镇从哪找识字的木匠?
老徐半信半疑,看泠泠话未吐完,继续听了下去。
“光有图鉴,不足以彰显我剑器商行的本业,他们很可能以为我们是书商。
所以我将随图鉴每本附送一枚,按照实物缩小十倍,压缩铜钱大的小铁剑,供人把玩。”
唐朝流通一种掌心尺寸的“无孔币”,一面写诗,一面画人物肖像。
现代人目光看,轮廓粗糙,模样古怪,全不如机器压制。
古时候这样的技术已经是佼佼。
余泠泠便打算拿这类“无孔币”做前辈,摸着过河,不求现代工业化的百分百象,近似三分够矣。
毕竟不是重金定制的高级玩意,仅仅用来当添喜头的免费赠品。
如果每一柄小剑要精益求精,泠泠的眼睛或者双手,总有一个会立马报废。
但愿此法能撑得住她贸然转型。
“图鉴的编纂要花费不少年月,你何时行动?”
老徐说,他怕余泠泠光说不做,动嘴皮谁不会?
真能做出真把式才是真英雄。
当今世上出现一本类似孙思邈《千金药方》,那般科普剑器的书籍,即便效果差强人意,光这份苦心,想就能得到不少人的钦佩。
说不准还能流传千古。
徐郎中暗暗浮起了嫉妒,甚至默默想将此法子占为己有。
好,好好好。
他肚皮下的心脏想,若是你余泠泠短期做不到。
休怪糟老头子老足先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