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他心中对合伙一事很不以为然，但想到轻松事败，能和颠婆撕破脸皮，表明立场，免惹麻烦，利大于弊。

因此勉勉强强赞同了她的奇思妙想。

泠泠捏起铜钱，指着上面的“开元通宝”，向小徐炫耀，看到小徐口水直流。

徐郎中说：“你若做得好，我亦有门路帮你销售。”

听此，泠泠喜出望外，追问道：“老徐你有门路？”

“幽州镇。”

“幽，幽州镇？”

“河朔三镇的幽州镇。”

小徐脱口回答说：“爹，那穷地方，远，不如凉州，近。”

河朔比月亮镇到凉州距离比，确实遥远，可不指定穷。

奈何小徐眼界窄心气高，只觉长途跋涉之外的凉州，已是三千繁华世界。

老徐觑了一眼泠泠。

谁知道这丫头去凉州找亲戚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回来后一言不提，也不张扬。

仿佛去过的不是凉州。

是何等刀山火海。

此时想，她九成在那里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致使引火上身，连栖身地都烧化成灰了。

所以这段时日，得知泠泠不可能是他所求的画中天女后，徐郎中便急迫地想以体面的时机，跟她撇清关系。

很大一方面是察觉到了山雨欲来。

老徐，包括不少镇民，至今还未把剑器商行烧毁的大事，与年轻男女的情情爱爱联想在一起，料不到背后的真相荒诞又无聊。

谁让镇长护短，封锁风声的手段也了得。

若不是那一夜牵秋自以为万事大吉，忍不住告知了泠泠实情。

这剑器商行起火之事，即便在房主看来，只会成为意外，成为事故。

“老徐，河朔很好，但我觉得咱剑器商行转型，第一步不宜迈的太大。”

“恰恰相反。”老徐咬字道，“第一步正是能成就生意未来的上限。”

泠泠知道他想教自己的意思，像大学生毕业后选择的第一份工作，第一位伴侣，第一辆代步车，第一杯爱喝的奶茶。

“我想……”

凭近年在镖局摸爬滚打的经验，也有对河朔江山敏锐的嗅觉。

泠泠意会到这是老徐的试探。

他想揣测她对镇外的情况了解多少。

若她两耳不闻窗外事，或许真着了道。

那时本金赔光光，老徐就会反过来责怪她没抓住机会，横竖能立在不败之地，仿佛一朵出泥不染的金菊。

这只老狐狸精！

师父去世满一月，逃离了无穷无尽的打铁课业，幸好泠泠一下子得以抽身，闲暇重学了自己所身处的时代知识。

现在是唐文宗太和九年（835）。

吐蕃人河湟之祸带来的恐怖阴影，消弭在元和十四年（819）的盐州大战。

这场在关中拉锯出火星儿的北线战争，经历六次争锋。

唐军以出其不意的兵法，重挫了吐蕃军队，致使吐蕃内的主战派势衰，不得不接受唐国进入中兴之局，即元和中兴的现实，其主和派转而势盛，寻求与唐又开展了会盟。

为什么“又”？

之前吐蕃太见风使舵。

他们发现一旦打不过大唐，就可以服软求原谅，缓过来劲儿，再撕碎会盟时的萌萌嘴脸，背盟卷土重来，美美坑盟友。

这样单方毁约的背刺，卑鄙地吐蕃人尝试了六回啊六回。

于是，“指洛水为誓”的司马懿都略显像了人。

总之，唐宪宗这一套铁索连环计操作，宛如重生文男主，一并收获了南诏、沙陀等曾投吐蕃的小国。

他们看吐蕃滑坡，狠狠弃暗投明，速速含泪归唐。

各地强藩亦至少名义上回归了唐廷。

正符合了泠泠凉州寻亲路上，无聊记录的有关河朔的见闻——

幽州镇藩帅与军队的关系很差，差到发生士兵哗变比喝水钻牙缝还容易。

因为幽州镇作为堂堂自立藩镇，连藩帅的世袭，也需得到亲信军队的默许。

挺好理解，毕竟军队崇武，这伙溅血厮杀的武人，怎愿意一个拉不开弓的世袭制小软蛋管教自己？

得以窥见幽州镇处于军人的统治之下。

一般而言，中央有权向河朔地派命刺史、县官，以期根源解决问题。

因为节度使向中央缴纳了大量的赋税，天下纳税人的钱是用来维持国命，并非养米虫。

诚然，部分誓死效忠的藩镇无需纳税。

也有部分藩镇，只逢年过节往长安寄点老家特产，而从未向朝廷纳过真金白银的税。

至少名义上，这些藩镇仍属于唐朝，没钱也行，招呼一声照样帮忙，都是哥们。

自立割据的河朔三镇显然属于后者，他们不需要中央援手，就不交税，中央就不好意思伸热脸。

不是哥们吗？是哥们吗？如是。

甚至整个九世纪，唐廷控制不了河朔藩镇层面的政治外交，左右不了河朔三镇内部自相承袭的原则。

相比地方皇帝。

河朔藩镇的藩帅地位，近似于战国时期的群雄。

即使百般不稳定，河朔的幽州镇、成德镇、魏博三镇却成功自立至了唐亡。

所以啊，无论同事怎么给人大搞办公室政治、穿小鞋、逼离职，亦要忍一时风平浪静。

世事难料，人说不定哪天能熬成“河朔三镇”，熬成了谁也动不得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