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聪明又迟钝的种族,太过聪明可能疑神疑鬼,太过迟钝可能一无所有。
第六感告诉她,他老人家生活的很好。
打铁的人究竟不是铁打的,泠泠明白为什么自己突然这么累。
她发烧了。
人一生病,就爱吃重油重糖,因为潜意识想补充营养。
发起高烧,她挂念起五芳斋的糯米糖藕。
看眼前白花花一片晶莹晃着,泠泠以为真糖藕伸到了眼前。
她不客气,抓住啃了一口。
糖藕大叫一声。
她心道:嚯,这糯米藕的声音喊得真有力气!
讪讪松开了徐夫人大只的圆胖手腕。
她死猪状的长睡不起。
饱饱一觉醒来,大病初愈,四肢酸痛不已,跟弃置在垃圾桶生锈的锡兵小人似的。
挽代看她醒来,露出一个自满得意的大笑,呼出一汪臭口气。
她频繁的回头,嘴角快要翘到天上。
泠泠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在跟床帐外的徐夫人说话。
“刚好刚好!粥我吹凉了!”徐夫人露着黄牙,捧来一个碗。
挽代接过去,烫得她浑身一颤,徐夫人嘲笑她手心软,刚换着接来,也烫得浑身一颤,挽代又接过来……
二人交替了三十遍,稻米粥才彻底冷却了下来。
唐人看来,稻米属精细粮,易消化营养高,最宜煮粥,作大病初愈第一餐。
这时候黄河流域的普通百姓,喝得所谓米粥,普遍指是粟米粥。
南方稻米又在干旱缺水的河西格外珍重,曾专供节度使食用。
眼前的一碗浓稠雪白的米粥,看似平平无奇,实际凝结了徐家人分量不轻的心意。
“竟然、竟然是白花花的稻米粥!”
泠泠激动地握住了勺子,看向挽代,挽代眼里闪着泪花一直点头。
徐夫人说:“呀,你第一次喝稻米粥么?习惯就好了,没什么稀奇,我也只喝了七八次。”
泠泠心想,好在现代白米饭早成为了基本主食,学校食堂也能无限续米,不然,面对这碗白粥,口水真不知能否把持住。
她拿勺子轻轻翻动,卷起了红红的絮状物,是煮烂的红枣,淡黄色的不规则碎块,是,是什么?
徐夫人说道:“你梦里一直喊着要吃‘糯米藕’,我们不晓得那是什么,就给你煮了带莲藕的稻米粥,张开嘴尝尝吧,苏州运来的干藕,我家老徐往日都当好药材使的,连我熬鸡汤都不让放。”
泠泠张嘴,一勺久违的黏糊稠粥灌进了口腔。
好吃。
香甜。
家的味道。
徐夫人急切问:“稻米粥味道怎么样?熟了没?我火候开到最大,熬了一个时辰呢。”
挽代偷笑回道:“噫,好喝好喝,她喝得要快掉泪了。”
泠泠流泪的神情不似假。
粥看似凉了,实则内芯仍滚烫的很,恐怕她的整条舌头,距离三分熟和牛不远了。
不落几滴眼泪,偏演绎不出人生首次尝到白米粥的震惊模样,反会因脸色过度平静,被人视作装相吧。
其实她梦里更想吃的是刚出锅、颤颤巍巍的粉蒸羊肉。
糯米藕那腻死人的玩意儿,她早不爱吃了。
挽代不知哪摸出一块白雪雪的手巾,给她擦了擦嘴。
“我睡了多久?”
“一下午。”
“干脆别叫我了,让我睡够一千年。”
寒暄了几句,徐夫人无话可说,早早离开了卧房。
见此,泠泠放开剩下一半的粥碗,从满铺保暖稻草的被里钻了出来。
说来怪异。
她发烧谵妄中,看到有一轮炽热的太阳落了下来,接着,太阳说话了。
它说,它将帮助泠泠,打造出天下名剑。
此预兆非同小可,正化解了泠泠近日的心底忧愁。
说不准苍天执意想点化她成为剑匠。
“不喝吗?徐夫人一片心意啊。”
“没胃口啦。”
看泠泠不爱喝,挽代生怕浪费粮食,背着个身,用自以为他人看不到的角度,偷偷把剩下的粥喝了精光,喝完不忘把枣核捋了出来,丢进碗底,舔了舔嘴。
一月前,这碗口味单调的稻米粥,作为镇长家的侍女,挽代宁饿死,亦然是不肯喝上一口。
白粥多难喝!
除非搛了芫荽,炸丸子,卤肉片,豆腐丝,羊油辣子,不然怎么喝得下去?“这在哪儿。”
“徐郎中家。”
“我家,不,我为什么不在霍家,你们,你们该不会绑架了我吧?”
挽代摇头,视线格外柔情,望的泠泠松软的脑袋着火。
“你不知道啊,走时有一后生呆蠢,不问三七,径自将门在外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