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银也挺好啊,我还没见过官银。”
室内锵锵有声,把玩着赵富商家铸造的银铤,泠泠来回虚扔出手,不曾掉过一次,灵动如脱兔。
市面上流动的银两,多出自官炉,最开始没有掺假。
唐人做生意奉求“仁义礼智信”,即异邦人来了也要守本地规矩,直到世道不稳,出了许多背信弃义的小人。
百年信誉大厦,一朝坍塌。
这道理好近似于“善人变恶只需袖手冷观一次,而恶人变善只需不再做坏事”,无奈无奈。好在真假、善恶到头有别。
除在镖局做工,第一次无常识,收了块混杂质的碎银,惹寒娘子跟她翻脸一日,泠泠收钱方面没吃过第二回暗亏。
这样必备的常识技能,后来极有助于她求师锻剑贩剑。
真银和假银,简单快手的辨别手法便是敲,敲得声音脆爽,即真,声音呆然,即要笑笑小脸请客人高抬贵手换一换。
假如客人不肯换,就要换余泠泠手中的大铁锤肯不肯了。
“官银也挺好,我还没见过官银呢。”
徐郎中坐在隔间,沉思对策,愁的青丝落雪,愁答应泠丫头太早,此刻又不能作孩童无赖样一而再反悔。
他其实心中早有计谋。
但看泠丫头为了得到这箱子,直接散空荷包,花了不小代价,便不敢说了。
忽闻“官银”二字入耳,听误成了“观音”。
他哑然,往她那里打量,以为家族秘密已被她发现,事到如今不好再隐瞒,转而拿出案下压藏的画轴,无声走近。
等了几刻,老徐起身,余泠泠以为他有了解法,正洗耳恭听,疯狂发出赞美之音。
但见老人伸开一张壁画。
画着金云朵朵,半空浮着红男绿女,有粉莲,有白鹿,颇有佛学宗教的圣洁。
“金刚,天女?”泠泠装作内行的旁敲侧击。
老徐真会劳逸结合。
知道她想办法想累了。
特意带副画与她解闷换脑子。
徐郎中不动声,指向了“天女”。
“她,就是她,是你什么人,奶奶?姥姥?”
泠泠怪异地皱眉。
凑近,再次凑近,鼻子都贴到了天女的胸口。
看不出有何异处。
她一言不合,想上手摸,老徐惧她不知轻重,蹭掉了名贵的岩彩。
重重一拍,打的小姑娘手背通红,顿时肿起了一面小红山。
“诶,贱手!”
“郎中杀人啦!”
徐郎中头疼,“这幅画大有渊源。”
“有多大?”
“存在的年岁比你我加起来都大。”
“怪不得你问她是我奶奶还是我的姥姥,我承认是有点点像。”
“不是她们……难道是你?”
“老徐我劝你快死心好啦,爱纸片人是没结果的。”
“爱?我更恨她。”
“老年版风湿重男!”
“这副画乃是我父亲少年时,被一凉州而来的官宦重金委托。”
“十,二十,三十……哇,五十年前的事情,你问我?”
“呵呵,是我的过错,我理解错了。”
徐郎中硬起脸色,背过身拿绳扎起画轴。
跟她毫无关系?他不相信。
“老徐,没想到你曾经是个出身艺术世家的贵~公~子,从小到大灵魂与□□想来吃喝不愁,拽不得了吧?”
“吃喝不愁不至于,偶在诊治外,帮监狱画上几幅罪犯人像,倒挺涵养情操。”
“监狱通缉令上我的画像…原来是你,大画手。”
“画完那幅画,我没睡过一天踏实觉。”
徐郎中拉开密不透风的书箱,将画轴藏了进去。
箱内的纸张受风,微微蜷动,乘风而起,半生的夙愿,仿佛终于得到了和解。
“老徐,你家画飞起来了~”
“寻常现象。”
徐郎中搓热双手,轻捻画纸,收拢了回去。
年幼领略过吉普赛人带来的飞毯,老徐已不对任何自发飞起来的物件,感到惊讶了。
“物理学不存在了。”
泠泠心凉透了。
这不是玩梗,她真学物理的。
飞画收拢回去前,泠泠认出画上人,画的是霍如羿年长十岁的哥哥,霍九骧。
霍如羿的哥哥是个特立独行的人。
似乎突然有天感受到不知名感召,大喊着“我活着就是为了某某某”踢正步走出家门,并且割掉了仇人的耳朵,将其用盐腌制,塞进口袋,偷马离镇,亦跟身后所有亲人断了联系。
连霍如羿,第一次见到恶名昭彰的亲哥,不过以一贯的冷艳冷漠,扫视他死后惨白的遗容,重新认亲了一遍。
泠泠奇怪自己怎与霍如羿如胶似漆,却从没听说过,她有一位血脉相连的大哥。
家族耻辱有甚么好提的?不提也罢。
吃了顿清淡的水煮白菜作早饭,焦急与无措中,紧张地泠泠肚子发痛,蹲了半天茅厕。
出来时天大亮了许久,她恨不得手腿并用,赶紧跑到了“无敌”剑器商行的废墟前。
旁观热闹的人,竟与预期少了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