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神间，一干人忽地行至了剑器商行的废墟外。

泠泠随意的往后看了眼老徐，他忌惮地低着头，故意走的很慢。

倒看起来，徐郎中还藏着事情没告诉她。

跟随公孙师父，泠泠第一次进月亮镇的那天中午，初见到徐郎中，他正站在医馆外保卫药渣。

本想借真材实料收买民心，反倒是不知天高的鸟雀吃得尽兴。

泠泠童心大发，索性停脚，盯着他挥摆破笤帚赶鸟。

不知觉对上视线，惹得徐郎中一愣，又失声大叫，好像双手不小心贴上了烧红的铁块，喊得连师父的脸都微微变色。

泠泠偷偷问道：“师父，这位老人家是脑子有病吗？”

公孙氏摇头不语，推着她往“无敌”剑器商行的门槛走。

站在门槛原本的大致位置。

泠泠往里一瞧，满目疮痍，又心里叹息道：最初，我来月亮镇要做剑匠，是为报答师父的救命恩，为师父养老，再无杂念，眼下闹成了这等物是人非的模样，开春清明，往山上扫墓，真不知该如何给师父交代。

一个身材高瘦的剑客缓步走近，气势狠悍，喝声道：“你们谁是这块地皮的主人？”

“我……”

某镇民刚要说话，反被剑客弹指飞起一块石子，击中了脑门，剧痛之下，那倒霉镇民“哎呀哎呀”滚到了一旁。

剑客微笑说：“别以为换了件衣裳，我不认得你，我自然认得。”

他清清嗓子又问：“你们之中到底谁是地皮的主人？再敢抱歪心思，冒名领认那箱钱财，就去死。”

镇民们见状落泪缤纷，连退三步，让出了泠泠独挡身前。

泠泠本来以为能倚多为胜，这下背后空无一人，说不出的苍凉。

她抬头冷笑道：“我，我是‘无敌’剑器商行的主人，余泠泠，是我。”

剑客初时想她只是哪家看热闹的年轻女郎，待见她颤着肩膀，自告名姓，始知她就是余泠泠。

他交代在身，不好逾礼，仍稍识分寸，放松了姿态，摆手道：“等你本尊现身，让我好等，你跟我进来。”

他语气嚣张，好像剑器商行才是他家！

泠泠心头不大快然，但看刚刚剑客弹指的招式，又准又快，力度压得极稳重，打的那镇民嗷嗷直叫，脸皮青紫，却不见流血。

想他内力深厚，乃名不虚传的江湖高手，于是破例的宁愿言语吃亏，不愿意结下恩怨。

她堆着笑颜，尾随他后，进了废墟内开出的一条小道。

“就在这，你放心吧，我不害你，我还要守着你不要被人害。”

剑客指了指，指向地面凹陷的一个铁锅大的深洞，四周窜出了丛丛野草，有野当归，还有一条红绳子拴着的雪白小狗。

“啊，是你，失踪人口——江家老九。”

泠泠激动地捏起小狗前爪，产生了占为己有的念头。

剑客笑道：“能发现这箱东西，多亏了这条小畜生。”

近日江家整得寻剑生意，倒在河西引了一批图新鲜的闲人过来。

不过随着江海凝失踪，江清光无心打理，渐渐终止了活动。

为生意圈养的数条犬类无处可去，靠各家乞食倒活得下去，此事本不了了之，直到有犬刨出了箱子。

余泠泠紧张地摸了摸樟木大箱。

箱上涂着深红的大漆，挂着一把泛青绿的铜锁，通体圆润泛着哑光。

她拿三根指头，试了下锁的硬度。

不出预料，地下埋藏日子太久，铜锁早腐蚀到了酥烂。

只要多施展些蛮力，锁环便能捏碎，再沿着边撬开铰链，就能一览其中财物。

徐郎中数步追来，剑客看他年迈，放任他进了废墟。

“不可，财讲究轻易不外露。”老徐抬手拦住她，“何况这大事儿连你，都知道太晚了。”

“那我应该怎么做……”

泠泠反应过来，忙拿出荷包，给外头一路跟来的乡亲打点了一番。

多谢他们爱看热闹，趁着夜晚，间接着护送她能活到现在。

当然，另请镇民封口是不可能。

只求他们折腾了一夜，能拿着赏钱高高兴兴睡个好觉，能多给她缓冲的时间。

所以泠泠赔笑着，干脆散空了荷包。

这下子她全身可谓是分文没有了。

好在眼前的大箱用料扎实，十分沉重，非凑齐六个人一伙来抬不可。

这不容小觑的分量，绝对不会让泠泠空欢喜一场。

目前就这一副盲箱，按照重量，分辨不出何物，所以泠泠寄希望是师父早年埋下的官银。

过去六十年，兵营与民间剑器铺的往来款项，采用的多是铜钱，即开元通宝结付，至于唐人铸的银饼，此时并非主流货币，反在动乱时期，因为分量精准，成色优良，很受河西走廊上的胡商认可。

遂有一小部分作为硬通货，流通进了河西。

安史之乱后，河西断绝和腹地唐廷的财政往来，官银更显在坊间稀罕了。

如果拿到手，想比寻常铜钱价高不止好几倍。

当然，箱内搁置的是何物，只有真正打开才知道。

与泠泠纠结钱财分量的心思不同，徐郎中更疑泠丫头一头雾水的表现。

公孙氏年老膝下无子，收徒弟继承衣钵。

病故前卧床的一阵时日，又非无法开口言语，为何迟迟未提有一笔钱藏在地下？

不舍得倒不可能。

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师父如果是守财奴，就不会白吃白喝供养徒弟学打铁。

公孙氏可能是病入膏肓，连脑子都变糊涂，所以未提及？

或者，是公孙氏早把钱财，预留给了例外知情的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