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者语言不通,但相见晚恨,恨不得为对方力效犬马之劳。
临别折柳,泠泠把剩下的窝头与李太白诗选一齐赠与猴兄。
猴兄大悦,塞给她半支土烟,打手势教她点火。
不过险些造成山林大火,以致千家万户流离失所,已是后话。
周儒福自然不知他令泠泠想起了猴兄,斟酌着说:“我们知道,你是公孙师傅唯一的弟子。”
“嗯。”
“我们知道,公孙师傅一生没有子嗣。”
“嗯。”
“我们知道,公孙师傅留在剑器商行地下的一大箱钱财,将是你的。”
“嗯,嗯?”
过去河西世道乱。
老百姓为了来日有备无患,大都在自家地下藏匿多少即便战时,亦能流通的货币。
当明面的钱财被洗劫一空,依靠这些钱照样能活下去。
若子嗣繁多,等老人故去,总免不了分家涉讼的风波。
好在现代人有遗产分配的法律,还有信托基金一些手段解决身后麻烦。
地下埋钱,钱生不了钱,但只要在,就相当定海神针。
可万一老人发生意外,未来得及交代具体埋钱的方位,便是把家宅推倒,掘地九尺都不一定能找到。
“多、多少?先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一整箱,没人搬得动。”
泠泠头脑大昏。
目睹到了花朵,树木,天空,微风,云彩,太阳,彩虹,海洋,沙滩,森林,石子,沙砾,大地,师父。
“泠丫头,我有个问题。”
老徐问:“假如,我说假如,你师父留下的铜钱很多,你准备拿去做什么?”
“我…我要……”
泠泠脑子一转,想起欠镇民一顿师父的丧宴。
“我要为我师父追办一场隆重丧宴。”
“真心一点!”
泠泠想也不想,立马回道:“我要做一个纯粹的坏人,动用万恶的金钱力量,强逼褚痴师兄下嫁于我,延续我大余氏血脉!”
老徐,众人皆木然。
就这点出息?
唉!蓝颜祸水。
远在遥远的山端,褚痴感受到了一股不详的恶寒。
“褚兄,你脸色不好,山上又冷,莫非是染了伤寒?”
“是的了,一定是的了。”
“那……那除了软化食指字茧的薄荷药膏外,我再派人为你煎一贴祛寒的名贵药方。”
“罢了,赵兄,我喜欢提高自己的阳气,来克服疾病带来的邪气。”
“受教了褚兄,看来尚且不够阳刚的我,需要温习的还有很多。”
赵富商将褚痴视作了拯救与赵小姐恶劣兄妹关系的军师。
坦白了他今早四时化妆,七时出门的新作息。
如此精致表现,非但没得到妹妹的赞许,却只得到了她更加绝望的白眼。
若真想身形达到阳刚之态,应该不那么刻意在脸上搽粉。
果然,他来找自己为了改变的更具有“雄性气质”,只是“其他目地”的幌子吧?
褚痴尴尬地把视线收回。
话要讲回一本题跋颇丰的《男则要录》。
前言自介,其书作者长孙氏口若悬河,自言乃史上着墨甚少的鲜卑奇女子之一。
因为她最爱采集时人男子的得失、言行加以评价,旨在规诫男子爱妻,当好丈夫,教恋爱脑姐妹警防凤凰男,情感诈骗。
后一页乃某人代序。
讲长孙氏其所著文章,因很多不可抗力因素,几经辗转,悄悄被一位诰命夫人收藏。
直到她去世的元和十四年(819),将身后遗产尽捐寺庙,此孤本才在民间相继印刷,重见天日,流传到褚痴手中。
这既视感强烈的书名,第一时间令褚郎君想起另一本经典《女则要录》,简称《女则》。
编纂此书的同是一位长孙,而她的另一重身份更广为人知,是唐太宗的明德皇后。
难道……褚痴寻思起皇后皇帝到底是一对少年夫妻。
多少有过世人不敢多想的漫浪风月,身为女人,又身为皇帝的皇后,她指不定厌烦透了世人对女性的说教。
难道……
真相是这样?
贞观十年,大明宫。
长孙皇后病逝。
冒着掉头的风险,皇后生前的心腹宫女,将此遗作《男则要录》献至皇帝案前。
天可汗看完《男则》后会大哭,大概劳碌半生,从未了解过枕边人真正的想法。
他对近臣叹服道:皇后此书,太带感了——不是,是惊世骇俗啊。
然出于多重原因,唐太宗最终召集腐儒,重编了一册符合“女教”正统的《女则》。
署名长孙氏,仅保留了她原篇亲手留下的序诗《春游曲》,并下令将其印刷发行。
又因腐儒到底是腐儒,加之完稿时间紧迫,书籍内多有诟病漏洞,故而每隔数年不得不重新修订,于是民间流传起了十卷本,二十卷本,三十卷本。
到底真相如何?褚痴按压着书扉小字“梨园”,黯然不语。
经典经典,经得起时间考验的经典。
照长孙氏广泛褒扬的才思学识,《女则》一书却未能真正流传下来,难道?
完蛋。
他的脑子一定受余泠泠这颠婆影响了。
妇人著述无条贯,不欲至尊见之,慎勿言。——《女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