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人世间办事的门道讲究关系疏浅。
只有余泠泠这样无亲无故,在月亮镇没甚么靠山的人,才会想着用银子把镇长砸晕,好叫他死心塌地为自己办户籍。
这是下下策。
“路帅,我是‘无敌’剑器商行的余泠泠,来补办户籍。”她笑得脸蛋红彤彤的。
镇长姓路,加个帅字,不帅也要帅起来,这马屁拍得文雅。
镇长怎会看不出她今日想要做什么,明白人踹糊涂罢了。
他喝了口茶,声音低沉,像极其遥远的地方飘来的一般。
“余泠泠是谁?我只认识寂寞娘子。”
“呵呵呵呵,你真会说笑。”泠泠再注视向镇长的那双绿眼睛,心里发毛。
即使现在有把刀架在她脖子上。
泠泠也真没法撒谎说,俺们月亮镇的镇长就是土生土长的唐人。
“路帅。”泠泠恭敬的回喊了他一声。
“我叫镇长。”
“我叫余泠泠。”
镇长问:“你欠徐郎中的钱可偿还清了?”
“路帅,我呀还的清清楚楚,一文不少。”
镇长说:“我没看错人,你跟你师父一样,是我们镇子里不可或缺的善人。”
泠泠满意地狐狸尾巴快飞起来,“路帅,你能不能给我拉张红横幅、锦旗?”
“不能。”
“路帅,这不是我在求你表扬我,是你需要拿我,作月亮镇的榜样。”
“去跟老徐说……”
“你个没用的镇长!真以为在其位谋其职,做好本职工作就高枕无忧了?一点上进心都没有。”
“你说甚么?”
“路帅您听错了。”
“你来补办户籍?”
镇长似乎被泠泠当作成了一个笑话。
“我家走水了,什么都烧光了,来补办户籍有什么问题?”
算了毁灭吧。
镇长想,被人笑话而已,随她去吧,又不会掉块肉。
再言笑一笑十年少,他不准明天还童了。
“河西归吐蕃占了许多年,身份不明的人许多许多,不照样活着?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镇长用茶勺推走了那堆银子。
泠泠摇摇头,执拗的很,“户籍,我一定要有。”
她不想再重蹈昼夜担惊的流民日子了。
拥有一张户籍文书,也许挡不住吐蕃的战火,但会成为泠泠日后在晚唐足以心安的凭据。
她当初铁了心离开镖局,便是做了不得户籍不回头的念想。
镇长说:“我可以给你户籍。”
泠泠谨慎地示意他继续。
镇长面无表情。
“朝廷动荡,仍需褚郎君这般千载难逢的孤忠,我亦想振臂举旗,推翻吐蕃逆贼,可惜缺了个能聚成气候,将四郡散去人心归拢的亲信。”
“孤,孤忠?亲,亲信?”
她咽了咽唾沫说:“具体还望镇长老爷指点。”
镇长伸手招泠泠凑过耳朵,他目不转睛,说完了才眨了眨眼皮子。
泠泠低头咂舌想了一想,又坐回了自己的软垫上。
“这真是,真是个。”
“好方法。”
镇长竟想让褚痴考取功名,用理论聚拢河西人心,来日举兵南下捍卫大唐……
无异于百合镀金,毒蛇添足。
余泠泠抓起茶杯,往嘴里灌了一口,草腥味直冲天灵盖。
师兄好不易逃出了乱世凉州,逃出了官场浮沉。
他铁了心要去敦煌当秃头和尚,他可能愿意为泠泠上户籍,再进行科考吗?
镇长为她又沏满了一杯茶。
“我不为难你。”
“我懂。”
泠泠打量起了茶室,摇了摇头。
“寒门出贵子,可我家如今不止是门,连面墙都没了,别说供养出秀才,养头猪都艰难。”
“你缺钱,我有,你只管提就好。”镇长顿了顿,“但是。”
“拿我的银子办事是要追求结果,若没结果,小心,我拿你项上人头作结果。”
先别管什么结果了,再晚一会儿,未来状元都该剃度出家了。
泠泠笑吟吟地点头。
“好,等我回去找到我师兄,看他什么意思。”
“他一定会答应的。”
“为什么?”
“你问便是了。”
“那等我问完以后,你要告诉我徐郎中的真正身份。”
镇长讶异的抬眉。
余泠泠满意地拍拍膝盖,准备告别镇长,想起了一件事。
哦,如今江海凝仍在镇长家门外吹冷风呢。
“江海凝为人正直年少有为,个性温驯可爱。”她笑容僵硬,顺着话头继续夸,“他有心追求牵秋姑娘,您为何不准?”
“江海凝啊。”
一提起牵秋,镇长打起了十二分警惕。
“不准,是有我的考量。”
泠泠意味深长道,“江海凝和牵秋是失散多年的兄妹。”
“你胡说什么。”镇长拍了一下茶案。
泠泠不回话。
一套陶瓷茶具叮铃哐当,险些摔碎,吓得镇长面如死灰。
泠泠不知道。
光那只南北朝的大漆陶瓷茶壶,便能买下她的一条命。
“我胡,胡说?路可寻道而走,亲可滴血而认。”
余泠泠伸手,快速接住了快滚下桌子的那只茶盏。
“您百般阻挠他们成婚,只更加验证了我的猜想。”
镇长的顾忌谨小,泠泠逐一看尽了眼里。
她可能是个灵魂些许无聊的女子,但并不至于用碾煤炉渣的态度,对待两情相悦的人。
镇长局促地用袖子擦了擦桌子,“你想见他们滴血认亲,那认。”
“不,不是,您认真的?”
“我认真的。”
镇长眼里没有私心,全是对知识的渴望,连带着语气,都要比刚才叫人家考状元时坚定了许多。
“所以,怎么滴血认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