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岖难行。

忽见一行白鹭飞上云天。

揽着一箩筐柴火，余泠泠歇了一歇。

镇长家的山顶独栋前，有人浑身颓唐，头埋在膝间，盘腿坐在一块巨石上。

一眼认清何者，泠泠瞳孔微微放大。

“江大哥？”

“余泠泠。”

江海凝今年刚满十七，长相成熟，蓄了胡须，整日与镇里中年人厮混，从未挨过欺负，此时他无精打采，嘴里呷住半根草茎“哼”了一声。

“说好的，明明是我们两个男人间的秘密……”

“他怎么、这么坏啊……”

“到底发生什么大事了，江大哥。”

果然，自古大人物身边的心腹是万万碰不得的，更别说妄想娶回家作婆娘，光是摸一把小手，足够叫人消受。

镇长爱民如子，镇长便是镇民江海凝毫无血缘的父母，经典里敢碰长辈心腹的，叫爹打烂屁股，被碰的心腹跳井了。

江海凝倒霉的很，非看上了镇长器重的侍女牵秋，倒霉的很。

泠泠等在府门叩了叩门，又问：“你不进来吗？”

“少管我！”

“凶，凶什么。”

她留他失魂落魄的坐在原地，摇摇头，先进了镇长家的院子，随手给他留了个门。

余泠泠来月亮镇从没与镇长打过交道。

镇长，传说中有一双绿眼睛的唐人。

她想见识上一面。

跟着引路的门童，穿过长廊，靠近庭内，泠泠给了他些许赏钱将人打发走。

庭院一隅坐落着棵气派的国槐，房屋坐北朝南，采光极好。

有两个女子，轮番交替，使各自手中的竹拍捶打被褥。

她们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

“阿秋！江家小子门外等你半日了！”

“我知道！”

“去迎他进来见镇长呗，准是来娶你走的。”

“娶我？你们听谁说的。”

“哈，还给我装？小装货！”

“你说谁装货！”

两女子嬉笑追闹，突然一柄竹拍子飞来，失之毫厘，砸中了泠泠的右侧肩膀，她扭身吃痛的揉着，抬头见被褥后，钻出来两个扎飞仙鬓的脑袋。

“挽代，你做的，你一人做事一人当。”

左边翠衫的女子避过泠泠的视线，不满地朝向右侧女子。

牵秋姑娘不如泠泠预想的漂亮，但看着人温温柔柔，处世大概很和气。

“我做的？你怎么知道是我做的。”

挽代姑娘当她仍在玩笑，笑意不减半分。

反正她们是镇长家的侍女，即便那柄竹拍子把天砸塌了，也总有镇长老爷替她们顶着。

“瞧好了~”

牵秋朝她佯装啐一口。

“我的竹拍子在这儿，那你的那柄在哪儿？”

挽代歪了下嘴。

她有双细长的吊梢眼，放坊间里看风水、推命理的老师傅眼里，大抵称得是心术不正之人的面相，但泠泠没办法讨厌她。

迷人高尚的小姑娘若耍宝，叫作赏心悦目，别人笑骂的是颠婆；丑陋鄙俗的小姑娘若耍宝，叫作青面獠牙，别人直骂的是神经。

她们看起来，同病相怜。

“牵秋，我听明白了，拿来把你。”

挽代一笑百花枯，拽走了牵秋的竹拍子。

“你耍赖。”

牵秋放弃了辩理，从被褥后不情不愿的走了过来。

“快去道歉吧，只是个来巴结老爷的穷丫头，打发几句得了。”

挽代说的话，牵秋很不喜欢听，她回头剜了她一眼，往前慢腾腾地走向泠泠。

她如临大敌，指甲尖隔空戳着泠泠的头发、肩膀、裙角。

“道歉…穷丫头……打发几句，我能做到。”

牵秋深吸了吸口气，含住了嘴皮子。

余泠泠新鲜地打量着她的脸，原来江海凝整日惦记的牵秋姑娘，挺平平无奇。

她倒想看看，她能有个什么道歉法。

“姑娘！你为什么不跟门童！”

“我……”

“私自在镇长府乱晃很危险！”

“我……”

“你知道要给多少人添麻烦吗？快给我道歉！”

牵秋不敢睁眼看泠泠，一口气吼完转了转身，“哦哦，我做到了？”

泠泠凝了凝神色，大声“唉哟”着蹲下身环抱住了两侧肩膀。

明明挨打的人是她啊！

“痛啊，太痛了，下半身都没知觉了，镇长在哪儿？天理有在哪儿？小女子要讨公道！”

“真的，真的很痛吗？”

“要么，你直接带我镇长去那儿，我就不痛了。”

泠泠泼皮做派地拉起了牵秋的手。

“他。”

牵秋动摇的张张嘴，抬起头望向了泠泠背后的一个人。

“镇长老爷。”

“镇长老爷？”

泠泠指了指自己，折身往后去瞟镇长。

百闻不如一见，月亮镇的镇长，有绿眼睛，鹰钩鼻

……这真是唐人？

余泠泠没法昧着良心去承认。

镇民的人种分明是号称拥有“流浪千年的智慧”的犹太人。

但既然他觉得自己是，便是吧，

“镇长老爷好。”泠泠把手放在地上，朝他拜了拜。

镇长把牵秋护短得拉到身后，敌意一览无余地问：“你是？来找我又有何事？”

这太明目张胆了。

泠泠擦了擦汗。

“我找您……自然是有要事，急事，大事。”

·

看着茶室里对坐的二人，牵秋不安地退身离了房间。

俯首帖耳的和老人家客套了一番。

余泠泠从怀里掏出一枚枚碎银子。

银子是碎了点，但分量一点不少。

足以撑起面子疏通关系了。

惟怕镇长他不敢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