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泠泠支开褚痴去买船票,在河岸边找到了霍如羿、江海凝、江清光三人。
他们三个人鬼鬼祟祟的抵着头,不知在商酌什么。
即使现在从河里走出个绿皮水鬼,怕也没他们所聊之事更重要的了。
“你半年前都从长安回来了,为什么瞒余泠泠?”
“喂,我有苦衷的,她一年前跟小强盗似儿来我家顺东西,一年后还了得?不成马匪头子,我都感天谢地了。”
“这事情我瞒不住。”
“是啊,瞒不住啊瞒不住,霍姐姐你看……”
“得了得了,我明天再给你们送几匹牡丹花布,行吧。”
一阵唤声幽怜的道,“我呢?霍姐姐。”
“你……”
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霍如羿遮住了眼睛,“你怎来了?”
泠泠委屈。
怎么能把她和马匪混为一谈,她愿意,那些绿林好汉可能愿意吗?
事情起因霍如羿此番从长安回来,割了不少那布商前夫铺子里的好布匹,车马浩浩荡荡搬了回来。
毕竟是那男子出轨在先,勾搭她院子的婢女,她捉奸个正着。
别人都劝她忍,霍如羿忍不了,她决定远走高飞,走得越远越好。
江海凝示意江清光一眼。
然后,他贱兮兮的朝泠泠问,“你是不是难过的,快要哭了?”
泠泠点头。
“先别哭,还有更打击你的事情来了。”
江清光憋笑,满意地拿出一封信笺。
毫无头绪,泠泠狐疑地小心展开。
万一,信笺里夹着什么机关怎么办?揭开信,一瞬间会有整瞎人眼的毒雾喷出来的那种怎么办?
她一弱女子,又能怎么办?拆了再说。
“‘对…不……起,褚’?”
扫了眼开头,泠泠瞬时心烦气躁,喝几瓶中药都调理不会好了。
“你们要跟褚师兄说‘对不起’?”
“一人做事一人当,又不是小孩,你们自己赔礼道歉。”
“好像哪里不对……”江海凝疑惑。
“到底好像哪里不对……”江清光也疑惑。
苍天啊,大地啊,日月啊,星河啊,究竟是哪个环节出问题了?
好端端的杀手锏,怎变成了一个人畜无害的屁?
“泠泠收。”
余泠泠挪开手指,“哦,是师兄写给我的,他写得字真好看~”
“你难道……”
“心、心一点都不痛吗?”
两兄弟咂舌。
“心痛?”
河岸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了令兄弟二人耳熟的呼唤。
他们齐身扭头望去,只见一英俊挺拔的身影扬着船票,招呼他们过去。
“师兄!”泠泠立即挥手回应,眉眼洋溢着喜色。
江家兄弟夺过信笺,撕了个粉碎。
彼此对视宛若良家败犬,惺惺相惜。
“江大哥,江小弟,你们到底怎么了?”
泠泠不理解,霍如羿搂着她哈哈直笑。
蒲松龄真该来一趟月亮镇,不然聊斋志异一天准就能写完了。
后来,泠泠挽起裤腿,一脚深一脚浅踩进河水里将信打捞了出来。
她回家在被窝里将信一片片粘好,才知道她没看完。
师兄说,其实泠泠最初来凉州找对了师叔。
张师叔,便是章师叔。
他本姓张,本是个底层小官,他曾试图捍卫过底线,也都无一选择了妥协。
他是个懦弱的男人,结果,还是怕死的死掉了。
江海凝要去镇长家邀请牵秋姑娘一同划船,见坏事败露不达预期,早早起身走了,留个江清光坐在船边等人。
桥上不时晃过的灯光像一只只星星的眼睛,照得河面波纹里泛着无端怖意。
筚篥声诉说着西域之极的坠日。
那夜,泠泠在寒三弦的万全准备下,进入了由龟兹人送行张监军使一行回凉州的歌舞会。
可惜张监军使通宵喝酒,以至于喝病到两眼通红,替他应酬的是他魁梧古怪的弟子张小九。
他喜怒不形于色,看起来不喜欢小姑娘,喜欢吃小姑娘肉。
张小九的模样时至今日,泠泠已记不得,她从未真正的把他看入眼里。
敢问。
狐狸会记得它吃下每一只家禽的面孔吗?
她只记张小九这人特别会吹筚篥。
当又一个漂亮泼辣的龟兹姑娘顿悟,自己争宠不过张小九手里的七窍玉筚篥,丧气离去,暗中久候的泠泠终于坐在了他身边。
她想,怪众人拾柴火焰高,这下把张小九捧得比太阳还高,她怎么能够得着呢?
泠泠无法,只能偷偷看他,在他目珠要抓住自己前,再狠狠转头避开。
她发现张小九这人真有意思。
龟兹乐师正弹着欢快,张小九非要吹汉宫曲,龟兹乐师正弹着悲戚,张小九非要吹霓裳曲。
他无法无天的很啊。
张小九心血来潮问她却不看她,他问,想听什么。语气淡薄,默认她也是自愿贴上来的便宜货。
泠泠说,她想听德彪西的“月光”,她给他怒哼了一小段。
张小九神色一变,“曲子,给我完整唱下来。”
“真没看出您爱听古典乐呀。”泠泠热汗直流。
巧了不是?
电影里的变态鲨人狂也爱听古典乐。
泠泠没想到张小九起身,用筚篥吹了一首“月光”。
天杀的,张小九年龄不大,却能把筚篥吹得上天入地,直叫龟兹乐师们的脸比羊皮还惨白,迫不得己停了。
有人听懂了,眼眶里储满了热泪。
曲毕,他鸣鸣得意,盯着泠泠鼻子的痣说,“这曲子你听见了吗?一位穿嫁衣的小姑娘,趁月色魇人,放火烧宅,只为逃婚……我想,她翻墙时应该还摔痛了屁股。”
泠泠闻言打了个寒噤,迟钝如她,也觉得话外有哪里不对。
回镖局后寒三弦激动的很,追问泠泠战况如何。
她扪心泼了她一头凉水。
“嗐,徒弟都对我冷淡如斯,师父的眼光不晓得高成什么样,我不当你这离间师徒情的闭月貂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