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三弦甚是诧异,愁闷得酒坛都喝空了。
几日后,寒三弦面如沉静的又找到了泠泠。
她发现半年来寒娘子苍颜了许多,婚姻,真不饶人啊。
“我给你重新打听了。”
“打听了什么?”
“张金令礼佛,你现在也礼佛,说不定还有希望。”
“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
寒三弦翻出了镖局压箱底的敦煌度母画像,指点泠泠揣摩菩萨的气质。
“我跟你讲哦,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必须把握住。”
寒三弦见泠泠眼眶湿润,皱起眉头,“泠泠你怎么了?”
泠泠哽咽道:“你,你你你你没看出端倪?”
“端倪?除了没你鼻尖的美人痣,别说,神态与你倒有几分像。”
泠泠想能不像吗?
毕竟那寂光里恬淡自若的菩萨脸,是照着她母亲画的。
妈妈来过晚唐。
妈妈是怎么回去的?
然后,泠泠注意到了,菩萨手侧莲花坐台上端着位眼瞪如铜铃的罗汉。
直到来日她永远离开了月亮镇。
泠泠可能才会想起来,度母画上的罗汉,或许并非多余的点缀,或许是年轻时的郎中老徐。
但,太晚了,她已经见过太阳,迷了太远的路。
突然桥上有人抛下了石子,搅乱了一汪湖面。
所有只眼睛睁开睁大,泠泠心慌地把脑袋挪到了一旁。
一条脏兮兮地小白犬凑到了泠泠裤脚边,丝毫不畏人的模样灵气十足。
片刻后,泠泠只要伸手,白犬便会意的向后栽倒露出肚皮。
亲人的很。
“世道乱了,狗的眼睛都成红的了。”
霍如羿凉飕飕道,她嫌小狗身藏着跳蚤,站的远远处扔给它一把芝麻糖。
白犬快乐地朝霍如羿摇摇尾巴。
许是同情心泛滥成洋,泠泠总觉得这双犬目熟悉,好通人性。
“呵呵,世道乱了人眼睛还是绿的,饿绿的呢。”
江清光一心跟霍如羿过意不去,他想添一句说这条狗指不定是上火,才见她们默默把脑袋瞥向了他。
少年一激灵站起身,吓得白犬一跳,跳到了霍如羿脚下。
“我,我从未诋毁过镇长。”
霍如羿说:“瞧你不打自招了吧,定然是私底下说了老人家不少难听话。”
江清光摇头:“没有!”
“镇长?”
泠泠听不懂。
“咱镇长有一双通天地、辩鬼神的绿眼睛。”
霍如羿伸手扯掉小狗皮毛上的苍耳。
“绿的像春天的高粱苗。”
泠泠莞尔一笑,“我知道了,镇长是异邦人。”
霍如羿说:“但镇长已经是土生土长的唐人了,他一口汉语说得顶好。”
泠泠又莞尔一笑,“我知道了,镇长是混血的异邦人。”
·
俗话讲天狂有雨,人狂有灾,现世报转眼要来。
余泠泠捏着船票准备与褚痴同去泛舟月亮河,谁料二人脑后梆梆一声,不醒了人事。
“就你?敢扔我阿姆一针一缝,下了死力织的绢花!”
“也给我去死好哇!”
匆匆将那龟兹女郎的面容印入眼眶,泠泠腿脚腾空,耳边噗通,落进了月亮河。
紧接着又一声噗通。
师兄也来陪她了。
褚痴站起身,荡了荡浸透了冷水而沉甸甸的狐裘,侧身仰头,面无表情。
他理应就此离去月亮镇,留给泠泠一个决绝无情的背影。
可此时却眉头微皱,做了桩连男郎自己都不解的举动——望着她。
泠泠下雨了,
不,是她哭了。
褚痴敢走,惟怕她得求着他别走。
泠泠问:“师兄,你不哭嘛。”
光自己一人掉眼泪儿实在太没出息,她想拉师兄一起掉眼泪儿。
泠泠有雨,褚痴无语。
男郎冷哼一声准要走人。
泠泠不想哭的。
但她意识到唐朝没有平等,艾萨克·牛顿来了都要给镇长敬酒。
她就穿越到了一个这么落后愚昧的地方,她还想过追求古代男人、合并同类项,以为解题有解法,答非所问有答案,世上不存在能将人困死的牢笼。
她跟着他相隔一段距离,在河水里淌着冻风走了一阵,多少意识到了强抢民男有多过分。
“师兄你人长得好看,我即使动机不纯,难道不也是人之常情?”
泠泠冷得发抖,语气更加认真,“我其实真挺喜欢你的,但你要不喜欢我,就算了。”
话虽说的利落,但泠泠依旧相信,天道酬勤。
泠泠的赤诚之心绝无二意,奈何师兄前车之鉴累多不信鬼话。
有一刹那,泠泠以为他真也哭了,但那不过是水,沿着几撮黏在惨白得能看见皮下静脉脸庞的发丝。
男郎空洞的不悦,褪色为隐藏的怜悯,若成一副印象派油画,一定能与《睡莲》、《日出》、《向日葵》相裱并论。
“你走的太慢了。”
“我腿短。”
那天,师兄一手抱着泠泠,一手捞住湿漉漉的水底绢花,走回了月亮镇。
灯笼红亮的镇门下,回头率奇高,镇民们纷纷捂住了眼睛,不忍直视。
泠泠依偎在师兄空荡荡的臂弯,像新婚燕尔。
但这是迫不得已,毕竟衣衫单薄如纸,便走进了四面环高墙的院子,河上寒风也啃咬在脑后,师兄也在发抖。
他们不过都是想保留身上最后一丝相同的热意。
似乎之后,泠泠会对这样的温度习以为常,当然,代价也挺大。
泠泠发誓跟师兄清清白白,除了手,什么地方都没碰过。
但狼狈,羞愧,令人静心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