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痴人生第一次发觉自己对古人一窍不通。
他看不懂她。
“师,师兄。”
“你手攥得我好痛,我害怕。”
余泠泠不安。
这兆头不妙,他定然是想出其不意再咬她一口。
不过俗话讲哦,吃一堑长一智,再吃一堑再长一智,这次她真不怕。
褚痴微笑,“他乡遇故知。师兄,比你还害怕。”
师兄这趟回来,犹如好马配好鞍,换了新装,全身神采逼人,逼得泠泠的眼睛红得生疼。
披一身锦织狐裘,内袍裁得格外好,衬得男郎的腰线瘦劲有力,像娇生惯养的纨绔。
若霍如羿在这,指不定要放浪的掐他的腰,朝他吹口哨。
霍如羿在月亮镇向来很大胆。
瞅见了泠泠嘴边未平消的红肿,男郎淡淡问道:“你家发生了什么?”
“临近年关,天干物燥,走水了,师兄回来做什么?”
“我来看你。”褚痴语气里压着隐忧,“你同我一起走吗?”
“走去哪儿?”
“敦煌。”
噢,骗我当尼姑的。
“我不去。”
泠泠摇了摇头。
褚痴的脸色很难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泠泠奇怪的问:“师兄,我待在月亮镇好端端为什么要走,你这一趟回来……”
十几步外的厨房里传来热水抬起锅盖的咕噜声。
褚痴说:“我要走了。”
“师兄吃顿饭再走吧。”
泠泠扫了褚痴一眼,转身把人跑拽进了院门。
她端着几个大陶碗,拿出了三副碗筷。
褚痴看着她搀扶一位盲眼老妇人坐到了饭桌前。
视线扫过霍奶奶两耳的金耳铛,他低了低头,接住了递来的筷子。
“怎么吃这么好?断头饭?”
“今儿是除夕。”
泠泠为霍奶奶沏了碗掺麦仁的高粱米粥,瞥见褚痴一直审视自己,浑身不甚自在的缩了缩肩。
怪了。
他今夜看她的眼神像渗透过的骨髓似的,叫人难觉心情爽利。
师兄怎么了?莫非真被邪祟夺舍了?
“莫不是如羿有约,要去小河赛船,今晚上会更丰盛些。”
泠泠坐下身,开始扒拉自个儿碗里的高粱粥。
她夹起了一小筷咸菜,一小块肘子皮,舔掉了筷子头上的红油,压着粥面上荤素搭配的菜码。
一口下去,苦的,咸的,辣的,喇嗓子。
高粱米,来晚唐前余泠泠一辈子都没机会吃过。
高粱内含大量丹宁,入口又粗又涩,放在衣食样样满足的二十一世纪,人们都只用它炼生物柴油,炼乙醇。
唯有饥困的古人急中生智,他们把高粱磨粉,再加草木灰发酵,烙饼吃,勉强果腹。
然在发酵技术未突破前,古人只会将高粱煮熟,反复冲洗去涩,煮成高粱饭,勉强果腹。
除夕忆苦思甜,泠泠觉得实属没苦硬吃。
她偷眼看了看褚痴。
他做服从性测试一样,不动声色,然脸憋得都跟腊八蒜同色号了。
泠泠看不下去,没收走了师兄的粥碗。
“师,师兄,咱家就这条件,你吃点肉得了,别委屈到了美貌的自己。”
男郎呛了一呛,呛得说不出话,他整齐的放下筷子。
“铺子,到底怎么遭人烧得?”
霍奶奶抬抬头,往他们的方向望了一眼。
她年轻时不大会说汉人的语言,年迈瞎了眼后,更甚是连心灵窗户都彻底失落了。
她口齿含混地往泠泠碗里夹了一块软糯脱骨的猪蹄。
“啊,嗯……没什么好说的,师兄别问了。”
泠泠不肯说。
毕竟,这是她自己招惹的麻烦,岂能污秽到了两袖清风的师兄。
偏偏师兄还有心思笑,丝毫没有世事无常的恐慌感,若是那一夜他留在剑器商行……
一起收拾净好碗筷,余泠泠拿锦帕擦干了手,又往腕间抹了些防手背皲裂的香膏,才回身望向了褚痴。
房里烛火冻得稠密黯淡,割出一幕幕傍花随柳的光景,石灰墙开裂的缝隙,像满墙地锦,一丛丛,一葩葩,纷纷沿着师兄的脊背开了光作的小花。
他鸦睫低垂,素面映荡着蚌珠的光泽,淡桃花色的眼底下,是高挺的鼻梁,是若柔的唇峰。
泠泠怕再明目张胆的看下去,失足坠入陷阱。
当初,临颍那老神棍姐妹便是拿美色作饵,将泠泠拐走了。
她们各自称是月中仙,说要还愿,替她牵缘给一位命硬且甘美的俏郎君。
结果货不对板,是个没断奶的小娃娃。
不仅如此,等他长大成年前,泠泠必须要留在贵府洒扫三年,烹斋三年,焚香三年,诵经三年。
为奴为婢,待遇比奴婢还黑,可真气煞坏了她。
“师,师兄,想去划船吗?”
“划船?”
褚痴看着泠泠,眸光如水波接天,又带些迷惘的波澜。
他怕水。
当凉州虞侯那阵他见义下河救人,顺利倒顺利,不料衣衫外挂了只野生大水蟒。
打那后,他沾水就心悸。
泠泠点点头,补充道:“今晚除夕,没宵禁。”
“一起去吧!往年,往年我都跟老徐一起划得,我也想试试和同龄的年轻男郎,划一次船呀。”
褚痴神色动了动,扬眉伸出了两只清瘦的手掌。
“我受伤了,划不了。”
“嗯?”
泠泠凑近去瞧,扑面而来的,是男郎衣袖上阵阵苦杏仁独有的乳香。
她虚伪地清清嗓子,把陡生色心赶回了五脏庙。
“是烧伤啊……师兄取暖时候不小心烧得?疼,疼吗?”
眼前的掌纹,如同他主人的喜好厌憎一样线条分明。
“帮人拔牙,烫的。”
褚痴的脸像凝了霜华的一瓢冷水。
泠泠说:“我有药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