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如坠雾中。
余泠泠听到了什么“寒沙凌”,“回月亮镇”的话。
她惊坐起,一脸狰狞。
站在床头的霍如羿猛地吓了一跳。
她那只摇她起床的手,放也不是,继续晃也不是,就摆在空中。
掌间雪白的信笺扎得人眼眩目。
原来只是寒沙凌的信寄回来了。
他每年除夕都会往月亮镇寄信,几乎每人都有份。
余泠泠记仇,向来懒得拆开,都拿去引火锻剑了。
霍如羿跟寒沙凌不熟,这是她第一次收到他的信。
她拿定不住收拾它的主意,特地一大清早来寻泠泠。
拆开,信笺上写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夯”字。
霍如羿问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让我见面收拾他的时候下手再狠点?
泠泠苦闷地咬了咬手指甲盖,“如羿,你把他的信烧了吧,眼不见为净。”
“好好好。”
霍如羿失笑,伸出手掐了掐她圆润的肩膀。
“剑器商行重新修缮好之前,你就在我家住吧,正好赶上过年……”
年?
今天是什么日子?
泠泠印象里总记得有人跟她说要快过年了。
年,到底有没有过去?
她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盯着粉白色的脚趾尖算日子。
自剑器商行遭大火烧光,粗略一算,泠泠已经在霍如羿家寄居了五天。
霍家的霍婆婆年事已高记不清事,昨天能当上午过,今天能当中午过,明天能当晚上过,天天在院子门口织毛衣。泠泠没甚么事干,天天蹲在院子门口,看霍奶奶织毛衣,昨天能当上午过,今天能当中午过,明天能当晚上过。
霍如羿知道泠泠心里苦,把她也当祖母养着。
但泠泠总归不能这样过下去。
霍如羿往遮住双腿的檐裙伸出手,拿出一片丹红的纸封。
“压岁钱?”
“压岁钱。”
“谢谢如羿!”
霍如羿又拿出个小红包。
“今天除夕,再给你添些钱买新衣,收拾收拾,晚上‘霍阿婆’带你出去划舟。”
“霍,霍阿婆?”
泠泠往外瞄了一眼。
霍奶奶年龄大了,也能去划船?
霍如羿拍拍她的头。
“笨死啦,我说我自己是霍阿婆,长安人都是这样称呼和离过的女子。”
“可如羿,也不老,不算阿婆。”
泠泠笑着躲过了她的手,又问道。
“今年老徐去吗?他不去,我也就不去了。”
昨年月亮河除夕划舟的心酸,她还历历在目。
河道不宽,所以船座也不过几丈宽,两人划船刚好。
江海凝有他心心念念的牵秋姑娘,江清光和霍如羿会为了头筹大奖勉强合作,所以,每每留下泠泠跟满脸皱纹的老徐拼船……
既玩不尽兴,回家后一身新衣还总染上洗不净的老人味。
这实在是,对单身的泠泠不大友好。
“我忽觉精神抱恙。”
余泠泠微颦黛眉,学一根扶风弱柳,手腿一撒,栽倒回了热乎乎地被窝。
“十有八九是病了,咳咳我,我指定没法子跟你们去玩了。”
“真的?”
霍如羿不信,她把额头贴在了泠泠的脸上。
“嗳,真有点烫,那…那重办户籍、路引的正事,看来也要等至你病体痊愈了”
“户籍?”泠泠愣住了。
“是啊,你家剑器商行都烧成什么样了,那东西能找得到?”
岂止是能不能找得到。
关键余泠泠她根本就没这玩意。
泠泠心虚的瞟了瞟霍如羿。
“老徐说,你是别处逃荒来月亮镇的孤女,按照我们这儿的规矩,是可以把你的户籍,过继给亡故的公孙老人。”
“真,真的?”
泠泠恢复了一些精神。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待在大唐三年,泠泠梦寐以求的便是取得户籍。
有了户籍,她出入任何地方都不必提心吊胆,她会成为这封建王朝大家庭里真正的子民,寿终正寝前,矢志不渝的发光发热。
“可我好惶恐。”
泠泠按住了胸口,皮下一颗年轻旺盛的心脏“砰砰砰”得急跳。
“办个户籍罢了。你是从何处逃荒来的月亮镇?”
泠泠闻言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霍如羿问:“你难不成有什么苦衷?”
余泠泠的悲伤逆流成河,她心里苦水能对她讲吗?
她要是对霍如羿说,我实际上是唐官府严令通缉的逃奴,当年为从临颍跑路到河西,我临走时一把火烧了主人家的宅子,还伤了夫人和老爷……
真敢坦白,霍如羿即使不立马报官,抄起斧子索了泠泠的小命也合乎情理。
宋朝释普济的一句话说得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可她余泠泠来到月亮镇后,哪能真正放得下?一日不是在师父的教导下,琢磨锻剑手艺,一日便是替生计在锻炉边烤得汗流浃背。
跟铜鏊烙面饼似地,两面难坐人。
而她费心锻造售出的龙泉宝剑,除了给文人墨客吊在腰间装腔作势,要么落到沙场士兵,河西马匪手中成杀人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