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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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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泠泠闭着眼睛,额头紧紧贴着树干。

初见烧得只剩房梁的废墟时,泠泠觉得痛苦,但抱着这棵树时,痛苦渐渐消亡了。

仔细想想也挺好的,不必再收拾陈年杂物,落得无价清闲。

估是大和六年,三年前余泠泠来到晚唐,人一落地,叫一对扮惨的老姐妹拐走了。

她们把她卖了个好价钱。

盲婚给一户富贵人家仍在吃奶的小儿子作“等郎妹”,

不过他们大概没料到,泠泠会在“洞房花烛夜”徒手掰开窗框,翻窗跳墙,扒着一辆运货的驼车去了河西。

世道乱人人自危,助长了保命行业的蒸蒸日上。

安史之乱的七十年后,河西遍地都是镖局,雇佣泠泠打杂的镖局又新又大,刚开张不久,来头神秘。

镖头叫寒三弦,做派像黑店老板娘,半年后,终于提拔泠泠从给镖师打杂的跑腿儿,升值成了给镖头打杂的跑腿儿。

寒三弦寒娘子曾问过泠泠,“寒某为了大唐苍生奔波,余姑娘又是为了什么进镖局?”

泠泠想说是为苟且偷生,但不好意思开口,只好强硬地附和:“小女子愿为大唐江山社稷肝脑涂地!”

寒三弦顿时对她的觉悟刮目相看。

“说得好,老娘我的‘四方盟’你感兴趣吗?”

此后每月十五,泠泠会跟寒三弦特意走趟不同寻常的镖,护送一群同样来历不明的“四方盟”盟友突破吐蕃人的封锁,往来河西、关内。

寒三弦常是红衣飘摇飞扬,阔坐在他们之间拼酒、大谈时事,泠泠便在里面跑腿儿。

他们想喝酒,她去倒酒,他们想吃羊肉,她去买肉,他们想听曲,她去弹曲,他们朝她扔泥巴,她也要赔笑苦哈哈。

偶尔有从临颍来的老乡,总会根据通缉令上一颗瞩目的美人痣认出泠泠。

“咦,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妹妹!”

泠泠含笑不语。

她瞥了眼身侧的江清光,腾了个空位儿出来。

“想抱树求安慰吗?一起来吧,江小弟。”

江清光嘘了口气,“你,终于疯了。”

泠泠“啊”了一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你何必给我难堪?”

不巧,江清光手拿的正是南朝宋临川王刘义庆的《世说新语》,低龄启蒙版。

他凑巧看得懂。

江清光寡凉道:“酸丁。”

泠泠嘴唇动了动,擦了把下巴磕出的血,玄乎地抹到了树根。

仙人滴血认神兽,她认歪脖子树。从马车上这一下真把泠泠摔狠了,坐在地上缓半天,一动不敢动,动一下就抽筋剜骨的痛,只好忍着痛,怕漾银笑话。

泠泠分出神,放进了眼前这棵歪脖子树,它本是上月从军营讨来砍柴烧火的。

一时疏忽几日,堆在柴房里受潮有些发霉。

谁料天长地久的,它独倚在角落的腐泥里生根发了芽,也因潮湿,奇迹在火场里躲过了一劫。

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泠泠把自己安慰好了,她无奈笑笑。

人是一口白刃,起码要经受过淬火方能披荆斩棘。

“你会淬火吗?江小弟。”

泠泠笑眯眯的看江清光从废墟里翻出来一副铁砧。

淬火,是剑胚置锻炉里高温加热,再投入凉水降温冷却的工序之一。

这一步目的是为了提高剑胚达到“百炼钢”的硬度,属于高精技法,水平一般的锻匠可难做到的。

“哦。”

江清光挑了挑眉:“锻剑讲究三年学徒,五年伴作,你既连这招不会…那我家辟邪剑铺何尝不少个洗脚婢?”

“洗脚婢!想得美~”

泠泠吐舌头作了个鬼脸,“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是想知道,我们家招牌的龙泉宝剑名扬天下,为何偏偏河西人不买账。”

“龙泉一体龙骨,纹饰精美,难道真比不上你们塞北的‘老鼠尾’。”

问题出在何处,余泠泠想不通,纳闷极了。

“你骂谁‘老鼠尾’,人家叫,尾、铆、式。”江清光无语。

来自塞北的剑器,中原人往往称作“胡剑”,大多盛用于北方草原游牧民族的骑兵作战。

游牧民族他们生来天性彪悍好斗,丰年猎兽,灾年抢掠,工艺,纹饰风格等无甚么讲究,自然粗犷简练些。

尾铆式优点好在剑脊不易活动,且剑柄受损后,易拆易换,操作性更大。

余泠泠不理睬他,她站起身也试着想从废墟下抢救些什么东西出来。

“无敌”剑器商行经历一场大火,倒不至于将铁打的库存剑付之一炬,但想求原价售贩怕倒有难度了。

“其实,没人愿买龙泉的帐,是因为我们单价比你便宜。”

江清光帮她从石块下翻出来一块废铁。

闻言,泠泠“腾”得转过身怒瞪他。

“阴险!”

“阳谋。“江清光淡淡回道。

“你,你们扰乱市场秩序——”

泠泠气的手脚抽搐,忽然眼前昏黑,舞起了金星。

江清光好似才看清她下巴的磕伤,面色一变。

“余姐你、你怎么一直在流血?”

泠泠软绵绵地朝他伸起手。

“江江、江小弟,快帮我、我叫急救车……”

“急救车?”江清光愣了愣。

“实在不行…白事从简,把钱全烧给我地下花!”

·

月亮镇有条街历史悠久。

前有“一品”楼,后有“三味”书斋,左有“辟邪”剑铺,右有“无敌”剑器商行。

还有家医馆,名曰“二命一价”悬壶馆。

徐郎中把银子悉数推还给了霍如羿,甚不高兴地指了指自家乌木招牌。

老徐不说话,装高冷。

“什么意思老徐,不够?”

霍如羿皱着细眉。

莫非,老徐听说她从长安回来揩了前夫哥不少油,想多要银子讨赏?

世风日下啊!

“你睁大眼睛看看。”

老徐又指了指自家招牌。

二命一价。

二命一价?

霍如羿“哎哟”一声夸张懊悔道:“怪离家太远,繁华长安迷人眼,我怎连咱镇子活神仙徐叔的规矩都忘了!”

老徐往旧账本上划掉了余泠泠的名字,抬头理直气壮。

“她公孙师父的命,我老徐是没能治回来,但若徒弟的命治好了,就算两不相欠。这是‘二命一价’悬壶馆的规矩。”

“‘二命一价,买一送一’。”

“夯呀,您老高风亮节,品行不愧如一盏明灯,照得小辈三冬春暖、春暖花开。”

霍如羿赔笑,朝老人家钦佩的连连抱拳。

接着她将耐人寻味的视线越过了不远处……

出悬壶馆前,余泠泠碰了碰包扎好的下巴,逮住了正要离开的江清光。

“江小弟,我最讨厌吃鸡蛋羹了,最好别多放胡麻香油,也不一定不要放成倍葱花。”

“您搁着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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