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合胚料时，那滚烫火星到处迸溅，一落手臂上就是一处黑坑，擦洗不掉，泠泠干脆夏天不穿露手臂的裙杉。
可若叫火星燎出水泡，问题就重了，古人处理伤口没有现代烫伤科的无菌环境，也没有抗生素，全靠内行人代代相传的土方药膏，一旦伤口感染，是要人命的。
泠泠往衣衫内摸索了一通，褚痴料想她会拿出烫伤药膏，却见小姑娘抽出两条细长细长的绿帔子。
她拉起褚痴的手，仔仔细细把伤口处缠了几圈。
末了，泠泠牵着多出的半寸帔子，拉着男郎往门外走。
“等会儿划完船，小女子吃俩橘子，口中生津，唾点唾沫给你抹一抹哈。”
褚痴说：“你跟我有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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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泠泠火急火燎要带褚痴去划船，心里凭空想的，是撮合江海凝和牵秋姑娘的姻缘。
路上冷风吹醒了脑子，泠泠更觉得搭这线的小红娘选非她莫属。
一来，她现在是个懒散闲人，正需为年后剑器商行的生意攒功德。
二来，她来日找镇长补户籍，而牵秋可是镇长身边心头爱的婢女。
三来，她若促成了这桩婚事，江海凝还欠她个人情来日派上用场。
总而言之，简直是件三头落好儿的大喜事。
泠泠稍稍抬眸，望向了黑压压的人群。
偌大的月亮镇内河，人影幢幢，镇民们俱提盏纸糊的花灯于桥面上往来穿行。
波光粼粼的湖面，缓缓游过一艘大船。
虽其上的大多装饰陈旧破落，丝毫不干扰仙姬装束的女子们翩跹起舞，叮叮当当的环佩声像酥雨，听得人心情大好。
泠泠喃喃开口，“这是，从哪来的神仙？怎么看起来，全是小姑娘……”
镖局待过半年，她什么古人都见识过。
有天傍晚，寒三弦醉醺醺地撞开了泠泠的厢房门，说：“妹妹，我们干票大的。”
她给她一幅画像。
“张、金、令？这人我不认识。”
寒三弦打了个酒隔，“你只需知道此人必死，便够了。”
河西全境现下由吐蕃人当权，张金令作为凉州郡的监军使，是唐人，也是协助吐蕃迫害同胞的帮凶。
他收揽国难财，中饱私囊。
张金令不死，河西黎民百姓将难得宁日。
寒三弦笑了：“张监军使人老，实话不多，但他为人专一，只爱十几岁的小姑娘。”
“所以我想请你来肩扛此任。”
“龟兹，刺杀手段……想也是了得。”
褚痴面色沉凝。
忽然船上舞娥朝他们嫣然一笑，散过来一捧石榴红的绢花。
有暗器？
泠泠伸手把它拍落到了水面。
那舞娥见状面色惨白，气得唇下贴得一排金钿子狂魔乱舞。
她叫停了船，叫停了奏乐，叫停了仪仗，桥下的场面登时混乱一片。
见往年象征好彩头的红绢花落水，因此受伤的女郎男郎，泣下得眼泪足有一公升轻重。
“她是谁……”
“她是剑器商行……”
“颠婆心思别乱猜……”
做一个恶毒的人固然爽快，做一个从容正当的恶人，更有着无法言喻的爽快。
褚痴扒着栏杆，僵了僵，随后，那群龟兹仙姬已将他们两人围在了桥面。
为首的蒙面舞娥彩衣飘飘，五色披帛像翻飞的鸟儿。
她怨恨的骂了句秽语，朝天际伸出手，合掌拍了两下，身后几位乐娥会意，弹起了杀伐决断的琵琶与箜篌清音，腰鼓，铜角，排箫，竖笛等紧跟着默契合奏，更不必多言。
四面掌声雷动，叫好声连绵。
龟兹人的乐舞在河西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怜爱的，但泠泠更喜欢他们山中名闻遐迩的铁矿。
舞娥接过一人手中奉出的长剑，踮起赤足，身姿妖娆，合着缠绵的乐音仿若无骨，朱色裙裾快速翻涌，恍若天边潋滟红霞，令视者头昏目眩。
其间不知是谁吹起了筚篥，凄冷又渺远。
曲与剑舞不分伯仲，赏美赏得泠泠头重脚轻。
她脚下踩的哪还是月亮镇的老石板桥？分明是仙宫天阙，是梦中的卢浮宫。
曲毕，一阵妖风大作，泠泠余光里忽见那舞娥气竭，造作地跌入了褚郎君的怀……
泠泠一眼再望去，褚痴仿佛遭了蛇盯着了一般，一动不动。
“师兄？”
男郎匆匆抬眸，眼底的露光战栗的紧，似在承受着什么痛苦，仿是那龟兹舞娥又举起铁刺伤了他。
坏了。
师兄，准是也想啃一回龟兹人，尝尝是什么滋味了。
余泠泠一头朝向眼前的舞娥，又一头朝向为她递剑的男人。
她清了清嗓，“请问，你是住在月亮镇第三条巷子，左手第二户的霍如羿霍小姐吗？”
“何必呢。”
龟兹装束的霍如羿身子骨似要比寻常更要酥软，嗔了褚痴一眼后，又缠回了泠泠身上。
她衣襟的牡丹香粉气，腻得快要血栓。
“我本以为那寒沙凌之辈，已是你今生惦记的最上等的蓝颜。”
霍如羿叹息。
“不，不是蓝颜，这是我师兄！褚痴！”
许是刚才的阵仗挡住了的摊位，那卖糖葫芦的老头一直黏在他们身后，不肯走。
泠泠无奈，拿出压岁钱包了所有的冰糖葫芦，分给朋友一人一束，又转向了褚痴。
“师兄，吃吗？”
糯米纸凌乱的都快要被风吹走了。
褚痴神色异样，他摩挲着下巴，越过冰糖葫芦，问：“这位霍姑娘…难道是郎中？”
“郎中？我看起来像郎中？”霍如羿长笑完，看着他。
褚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一眼冲着衣下摸索，显然注意到小生旧伤未愈。是想图我问诊费而来的罢？”
霍如羿同情的望了望泠泠。
“不，不，如羿她不图钱，她图你…图你…”泠泠难为情的难开口。
“图我什么？”褚痴摇摇头，脸色极其认真。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是吗，这庸医察觉我想拒诊，手脚更加轻柔殷切，看起来不仅仅图钱，更像是想借机当众讹诈我。”
泠泠尴尬的笑了笑。
褚痴更是疑惑。
“余泠泠，你最先训斥她，你还刻意离我那么远，我以为，你早熟知她的伎俩，难道也不是？”
泠泠回：“不是。”
霍如羿开始猖狂的笑，笑得肚子阵痛，她席地坐在地上，浑身滚满了尘土。
劲夫显然见过大场面，两条胳膊暴起青筋，拉了几下霍如羿，拉不起来，默不作声，索性随她一起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