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换成美丽国,擅闯民宅的兄弟俩早八辈子喝上紫菜蛋花汤了。
江海凝扶着腿脚抽筋的江清光,走两步一回头,“余泠泠这事儿我跟你没完…马上过完年,陇右的订单又要来了,就比谁才是月亮镇第一剑铺!”
泠泠闻言,捧腹大笑,“比?咱又不是同赛道的。”
“月亮镇,就你我咱们两家贩剑的!”
“非也非也,你们要透过本质看现象啊。”
余泠泠指向高悬众人头顶的四字牌匾:颠公颠婆。
“小女子贩剑不图钱。”
褚痴亦是不信,质问道:“那你图什么?”
“借‘无敌’剑器商行,以颠婆名行颠婆之道,图着玩的。”
众人:……
·
离驿站通行还剩几刻钟。
余泠泠叫褚痴待在原地莫要走动,快步去买了一兜小青橘子回来。
指尖大小的果子,都不够我塞牙缝。
褚痴不屑一顾,用又细又长的手指拣了颗顺眼的,塞进嘴里,也终于两眼一翻酸晕了过去。
“水…水。”
他扑在路牙边抠嗓子眼,似是看见了二十一世纪人生的走马灯——
0岁你身为褚家独苗出生了,出生前父母疑似患有生育障碍;1岁你抓周拿起你爹私藏多年的初恋照片,你牙医老父亲甚欣慰给了你一颗榴莲糖,叫你妈揍了一宿;14岁你考上Q大少年班,定向去学历史;15岁你父母遇上空难,留下巨额遗产……
“真的有那么酸?”
泠泠十分无辜,她光记得带钱了,忘带水了。
小姑娘拐回驿站借水,照顾师兄漱口。
“你!什么时候!能放过我!”
不是早放了吗?
泠泠琢磨写给师兄《放夫书》里,写得挺明白的呀。
她抚了抚褚痴的后背,笑言道:“那还说啥,咱俩下辈子谁先投胎,谁就变一棵只接甜果子的橘子树给谁报恩呗。”
“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行,当榴莲树也行,我爱吃~”
“我不吃榴莲。”
“你为难我嗷。”
此时驿站主人看褚痴没赶上这班车,好心搬了条大长凳出来。
余泠泠不想让话撂下,继续问道:“师兄急回凉州做甚?难道有急事?”
“当然。”
“凉州不是好地方。”
“我知道。”
褚痴眼神晦了晦,话锋一转,黯然道:“所以,你当初真是为了那三十两银子才搭救的我?”
“有钱不赚茶叶蛋。”
泠泠是为了讨债才把师兄好言哄到了月亮镇。
她以为他心里扪清。
“跟钱过一辈子吧。”
褚痴顷刻把脑袋扭向了一边。
“能跟钱过一辈子,说明我事业有成,我愿意。”
余泠泠想,谁不愿意。
上个破色相斩情执,出家为尼的小姑娘,后来不还开创了峨嵋派?
驿站外摆着家一手布摊子。
有人正扬声讲价,拉扯着一匹叠红花纹的绿叶布,图样子与牡丹有些相似。
若我包下这批牡丹图样子的布料,放剑器商行外摆摊,镇里姑娘们怕是看见就走不动道了。
泠泠笑了,脸上划过一丝投机者的逞艳。
仿佛过了一世纪的沉默。
泠泠在意到褚痴的脸色很异样,非常异样,也许正是这样不同寻常的异样,泠泠格外在意。
她由己推人,怔了一怔,“我,我盘缠给你的不够多?”
很难解释的清楚。
褚痴换了坐姿,眸光一转,取笑她道:“够了。”
泠泠听出这话像嘲讽,没敢作声,她从竹篓里拿出条白色翻花绳,“我考虑你路程上无聊,特意从老徐家羊圈里薅的。”
余泠泠除了做打铁的风急火燎行当外,不算性急的人,见褚痴被她用一条绳子唬住了注意,开始变着花样逗他开心。
她耐心的教他穿花绳,再把绳子编成蚱蜢猫狗,凤凰神龙的模样,逗他开心。
一来二去三熟。
褚痴不负师恩,照着学了几下也学懂了,不再叨扰泠泠,拽走花绳自己琢磨。
泠泠本有些困意,忽然不困了。
师兄这么好哄,脑子还有点问题,走时就该顺道去徐郎中那儿买两贴安神药,省的人蔫巴在半途又退货回来了。
老徐开的药方子总是很灵。
泠泠隐然觉得老徐不简单的身份,连带着整座月亮镇都深不可测了起来。
月亮镇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小到连吐蕃人都懒得占领。
却是个民风淳朴到发邪的世外绿洲。
即使像泠泠这样无处可去的逃奴,流浪到月亮镇,也能学门手艺填饱肚子。这片土地也甚厚待子民,春耕时往地里撒把种子,来年会长成连苍鹰都望不到尽头的高粱地。
泠泠觉得哪都好,就是高粱米太难入口了。
过了午后饭点,下一班马车还未启程。
“鱼我所欲熊掌亦我所欲也。我想吃熊掌。”
褚痴用鼻音腆着脸囔道。
余泠泠家的饭菜基本没亏待过他,泠泠吃什么,他便吃什么。
只是整日高粱面饼、咸萝卜干的,他早嫌腻了。
大儒孟子写的是这意思吗?余泠泠皱皱眉。
“作为八珍魁首,熊掌最是难熬。我怕你等不那时就该归西了。”
“你真把我当楚成王整啊。”
“呸~凉州在东,归东、归东才是。”
驶向凉州的马车准备出发。
余泠泠挤在一群分外热烈的送行队伍,身形显得格外娇小。
“褚师兄!”
泠泠满脸懊悔,从竹篓里拔出来一张手织的羊毛坐垫,软和保暖。
她边追着马车边挥着坐垫:“师兄——”
伸手拨过了靠车窗的两人,褚痴不耐烦但暗自雀跃。
他探出车帘外朗声问道:“咋了?”
“坐垫!你一定需要坐垫!出远门在外,预防痔疮,从你他做起!”
褚痴:我应该坐回车里。
黄昏日斜,碌鸟归林万籁寂。
余泠泠准备收拾出偏房等开春后养鸡。
晖光眩目,一封《放夫书》上陈放着两枚剥好的水煮白蛋。
她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