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云销雨霁。
巷外,三五孩童成群在玩弹弓,打斑鸠。
突然有人破天吼道:“谁——敢偷我的蛋?”
不急不慢,端着两枚水煮白蛋,余泠泠打哈欠走进了厢房。
她抬手抽走了那人身上的被褥,往他大腿上一拍,咧嘴笑道:“好师兄,起来砍柴。”
褚痴卷回被子,假装未曾听见的翻了翻身。
这女人真狠心。
踏足进月亮镇前,褚痴印象里的余泠泠只是单纯好骗的小姑娘。
怎料真正的她,竟是眼里唯认钱的市侩之徒!
再呆在这般隔绝人世的小乡镇。
只怕来日余泠泠捆住他的手,说:“哝~跟我回屋困觉去”,他都必须不得不服从。
实是自讨屈辱。
思必,褚痴抑制住对余泠泠的厌烦,伪装云淡风轻,向余泠泠合情合理有理有据,索取了一笔高昂的精神损失费、差旅费、误工费。
勉强补偿了回来。
想今日将送师兄离镇,见一面少一面。
余泠泠放弃了再捉弄他的心思,又道:“师兄,行李盘缠马车都为你收拾好了,你两眼一睁就能回凉州。”
褚痴轻蔑地嗤了一声,在床上懒了几刻才起身去梳洗。
咚锵锵、咚锵锵!
与水房一墙之隔的锻工房内,暗不见天日,火舌熊熊霎时从铁站上溅起,燎过了小姑娘雪白的手臂。
余泠泠面不改色,紧盯着刺烫的铁块从通体白炽,亮黄,暗红。
层层杂质,从表皮儿剥落如燃尽的节节香灰。
她一手持钳,一手握大锤,一下一下敲击,牟足了力气。
这是余泠泠首次尝试独立锻造。
剑器锻造分热锻与冷锻,热锻常由师徒二人合作进行,往前便是公孙老人拿轻巧的小锤,一边钳掌锻件,一边指导泠泠打长打宽,掌控力度,敲向何处。
直到铁料冒不出火花了,才可事停。
剑胚从师父监督下审美疲劳的窄细轻韧,成了徒弟手里的粗糙笨重,只有泠泠自己知道要经过多少磨砺。
最后,泠泠气竭,锻不动了。
将叠成几十层的胚料丢进锻炉回火。
像人揉面团时揉不动了,盖在篦子下醒发。
唐剑是刀剑史的巅峰,闻名于世。
观览着锻工房内把把的样品剑,褚痴大为叹服。
这,真是人能打造出来的?
“‘无敌剑器商行’的余泠泠根本就不是人!”
“禽兽不如!”
褚痴瞪圆了眼,目光往门外一瞟,看着墙头扒梯子跳下来两个纤纤少年郎。
他们身上五颜六色着的不是麻布裳,而是少有的锦缎,是富家子弟。
听闻来者不善,泠泠心道善者不来,肌肉记忆的熄灭了锻炉。
她朝褚痴焦急道:“师、师师兄!‘作案痕迹’你抹除了吗?”
“‘作案痕迹’?”褚痴保持微笑。
见作威作福的两兄弟人已跨进了锻工房,余泠泠顾不得心虚,率先指责道:“哟,辟邪剑铺的江湖败类来了!”
“偷鸟贼!”
“偷鸟贼!”
两少年虽非双生兄弟,但默契浑然天成,一左一右,远远看去似乎模样相仿,不过大哥明显要比小弟高半个头。
褚痴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们。
江湖事江湖了,他一外人就不掺合了罢。
“江湖败类吃饭没有筷子!”余泠泠叉腰道。
“偷鸟贼明天~”
“变龅牙妖婆!”
两兄弟唱歌似地回礼。
“人、人身攻击?犯规!”
两人连忙挥手。
“对不起。”
“对不起,下次不敢了。”
泠泠舔了舔门牙。
“下次再敢,你们都给我变有痔青年。”
见骂不过在自家地盘上气焰嚣张的小姑娘,少年们很快想到了盘外招。
“江清光你把她椅子搬走!”
椅子?
三人目光齐齐聚焦在了一张四角矮木凳。
泠泠大窘,好像蒲松龄笔下的狼,而她,是顾头不顾腚的笨狐狸。
“你敢!我、我家就这一把梨花木仙鹤圆凳。”
江海凝恍然大悟的点点头。
“江清光别动,我和你一起搬。”
“好,哥!”江清光喜笑颜开,刚一伸手捞住凳子腿,整个人连带赃物一起被褚痴提了起来。
“哥!我会飞了?!”
少年按捺不住激动,四肢腾空扑腾了两下。
“蠢物。”
江海凝把手拍在脑门,再难以直视他:“我以后没有弟弟了。”
褚痴“啧”了一声:“倒不至于。”
又腾空扑了几下发觉不对,江清光羞红了脸,扭身对褚痴踹道:“有肌肉了不起哦?”
“对啊,很了不起哦。”褚痴当小鸡一样把他拎来拎去。
“敢欺负人之前,就得有被人欺负的觉悟。”
“师兄做得好啊。”泠泠夺回了椅子。
“哥,救我…”
江清光认命的审清了局势,哀怜求饶道:“褚大哥你力气好大,我跟你偷偷商量…你放了我好不好?”
褚痴粲然一笑:“放你一条生路也行。”
“喊爹,我就放了你。”
江氏兄弟出身塞北锻造名门,哪肯认个男人就喊爹?褚痴这话一出口,惹得两少年不满的用眼风瞪他。
“余泠泠是你有错在先,快放我弟弟还我鸟!”
一股哀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情绪涌上心间,江海凝气急败坏。
“是你家鸟,那你叫它一声,它应你吗?”泠泠说道:“你叫我起码还会骂你几句啊。”
“我不管,喵喵是我的朋友。”
泠泠语重心长,“鸡生蛋,蛋生鸡,喵喵作为鸡,注定要被人吃的。”
“……呜。”
江家兄弟闻言,一个飞在地上,一个站在地上,都不约悲伤的难以自己。
“它明天还会下蛋的。”
“什么意思,你还想吃?”
没收了梯子爬架,余泠泠把江氏兄弟请出了门外。
“走吧走吧,感谢是法治社会救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