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泠泠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十七八岁的姑娘，腰背挺直，即使戴朵白绒花，一身朴素，却照旧明亮夺目。
眼见剩最后一波乡亲进入灵堂，泠泠方觉得有些倦了。
突然，老徐转头说：“泠丫头，公孙师傅欠的药费，被辟邪剑铺的那俩小子一笔偿清了，他们说，你不必还，只要。”
若是上句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甩在了余泠泠的左脸，那下句话，就是甩在了她的右脸。
好事成双啊——好事成双。
泠泠心底哀嚎着捂住了两颊。
“只要你肯把‘无敌’都地契卖给辟邪剑铺，一切都好商量，我寻思，你趁此把铺子卖了倒好。小姑娘在外经商，抛头露面总归不好看。”
“徐叔我真谢谢你，我——”
余泠泠撤回了一句国粹。
算了，贩剑滴都不容易。
她师父说过，辟邪剑铺在后宫，只能算个妖艳贱货。
没成想这年头人生如宫斗，活到最后的才是赢家啊……
泠泠平静问道：“徐叔，实话实说，你莫不是对家请的说客？”
老徐承认道：“辟邪剑铺他们人傻钱多。”
“徐叔！你大声告诉我，贫贱不能移的上一句是啥！”
“额，富贵不能屈？不能省着花银子？”
徐郎中鹌鹑般的缩了缩肩膀。
“行。”
余泠泠噎得无语至极。
晓不得，辟邪剑铺能坚持多久。
当初哭着喊着，想成为师父的外门弟子，仿佛还在昨天。
既然他们一日要与“无敌”作对，那往后的日子里就该做好准备。
上一个欺负余泠泠的，人在河西兵营被战友们嘲笑半月，都快碎掉了。
老徐很为难的搔搔头。
“小姑娘家哪能斗过一群流氓？搞的撕破脸皮，邻居都做不成。”
“呵，小姑娘？小姑娘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她话应刚落，灵堂内哄然一片。
什么情况？
“公孙老人在镇子德高望重，还是喜丧，丧宴就摆一天。”
“是啊，‘无敌’家大业大，泠丫头何必把帛金都贪了。”
还有帛金的事？
余泠泠苦笑。
这丧宴的菜、拉棺的马、坟墓的地，全是镇民们收红包置办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葛朗台来了都未必余的下来。
泠泠堆起笑脸，想好言婉拒，又有人跳出来掺和：“我看……剑器商行堆得废铁料挺不错的，既然卖不出去送我得了。”
渐渐，镇民们陆续冒出来提“建议”：
要锻炉烫头的，要煤炭治病的。
想吃我师父绝户？手段比大学生期末在自习室占座还狠。
余泠泠揉了揉跳痛的太阳穴。
失联晚唐三年，旷课整整三年，手掐时间算，怎么都该毕业面临实习了。
这辅导员怎么还不来救援，就业率不想要了？
老徐劝道：“要不摆几天丧宴，意思一下？”
看着满堂热切目光，泠泠险些动摇。
她一思索，抱拳赔礼道：“诸位放心，丧宴，我会考虑重办。只是灵堂里谈钱不吉利，或者——”
“要谈钱那就贯彻到底，我‘无敌’的废料打包九折，贱卖给诸位怎样？”
“你恩将仇报啊！”
“我随口一说，别走啊。”
占不到便宜，镇民骂骂咧咧一哄而散。
翌日天刚亮。
余泠泠避开闲人耳目，终于为师父风风光光出了殡。
当天夜里，老徐带三个镇民登门拜访了“无敌”剑器商行。
那时泠泠正在后院烙高粱面饼。
忙的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大半夜有人来访，她开了门。
“泠丫头，忙着呢。”
“徐叔好，您们进来坐。”
泠泠指指院子里的石墩子。
说完赶紧奔回鏊子边，把饼子翻了个面，又扯出醒好的面团，擀开，揉成团，再擀开。
“我马上忙完……”
余泠泠背后一凉。
回头。
只是老徐脸朝面饼直吸口水。
“丧宴的事应了一天没一点动静？大家等着看你笑话了。”
分得了热乎出炉的高粱面饼，几位镇民得寸进尺地扫视着院子内的铁料。
余泠泠眼圈红了，拳头硬了。
“我在考量！但眼下有桩更紧要的使命，不得不达。”
有人问：“使命？”
她哽咽道：“我还有位张师叔，他是凉州总管。我师父死前叮嘱我，必须去拜见他老人家，托封遗信。大家好歹同门一场呢。”
老徐与三位镇民波澜不惊的对视了一眼，心底齐齐炸开了锅：
“凉州总管是什么官？”
“公孙师傅还有师兄？”
“你们都瞅我做啥子？”
“反正肯定不是普通人！”
怪不得“无敌”剑器商行能占到好地段，感情早年有个吃公粮的靠山。
镇民们默契地得出结论：若招惹泠泠口中的大官师叔，唯恐月亮镇的月亮要不圆了。
“泠丫头啊，我们只是想考验你对公孙师傅的孝心。”
“是呀，这丧宴不吃也罢。”
老徐和气道：“所以你何时去凉州？盘缠够使吗？”
一提到盘缠，余泠泠两眼饿狼似的冒蓝光。
“徐叔、各位大哥大嫂来都来了，给我借点银子当路费吧，多少都是爱。”
老徐忽觉失言，轰然坍塌下脸。
“从镇子到凉州，一去一回起码要花十两。”
十两银子放月亮镇，足够教一家五口吃两年大米，外加半年菜钱。
实在不是一笔小数目。
“给我三两就成。”
余泠泠伸出七根手指。
“剩下的，我路上兼职小叫花子补齐。”
“你有这本事？”老徐惊奇道。
余泠泠扼腕叹息：“龙生龙凤生凤，我天生乞丐料，奈何月亮镇人人认识我余泠泠，实是不好伸展我的才华。”
“诸君，往后改叫我‘寂寞娘子’吧。”
“何意味？”
余泠泠刮了刮鼻子，得意道：“因为‘无敌’是寂寞的。”
众人尴尬相觑。
“泠丫头唱啥哟，好难听。”
“嘻嘻~你说的对，但无敌是多么、多么寂寞~”
“额…无敌是、啊，什么来着，我无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