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爷,是、是是贩剑。”
初冬晌午,唐军驻河西兵营外,一棵歪脖子树随风摇曳。
府兵拧断兔头,方见眼前有个背竹篓的蓝裙小姑娘,手臂系两条碧丝帔子,肤白莹润,模样精致,鼻尖上还落着颗天生的美人痣。
打眼瞧去人长得讨喜。
然而小姑娘十八有余迟迟未嫁。
惟怕口吃,才是她浑身上下最微不足道的毛病。
这般思量,府兵探究的目光愈发挪不开。
“是你,‘无敌’剑器商行的女、徒、弟,又来做什么?”
听得出男人话里有话,余泠泠更卑微的努努嘴,“我代我师父催账。”
府兵瞧她挤出两滴眼泪,不为所动。
泠泠又挤出了第三滴泪。
“我师父、她病了,急要钱救命。”
府兵叹气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要吗?”
作为大唐抗击吐蕃,留在河西走廊最后的驻军,他们这十几个零星兵卒,军饷倚仗河西四郡义士认捐,倒也支撑得下去。
坏在这半年来,吐蕃对河西内外财政的管制蓦然收紧。
莫说一两银,半文钱都难暗流出四郡,府兵们只好卸甲归农,靠耕作糊口。
余泠泠咂了咂眼泪想早知如此,不如趁早返家,师父一人待在剑器商行,不晓得饿了没有……
临泠泠走前,府兵取下枝头一串放过血的新鲜兔肉,塞到了小姑娘的竹篓。
余泠泠收下兔子,咬咬下唇,一不做二不休,复用下巴指向了那棵歪脖子树。
无他,只因一顾钟情,喜欢的很。
府兵疑问:“你要它作甚?”
没株,我怎么守株待兔?
泠泠朝他眨眨眼睛:“您行行好,我烧柴用。”
……
等小姑娘一骑绝尘的驾马离去,战友们才敢绕至府兵身侧。
他们怜悯道:“老兄你难道没听说过她?”
府兵一愣。
“此事说来话长。”
“那竹篓原是我的,她说想拿回去打水。”
“那身衣裳是我的,她说友情啊羁绊什么的就抢走了,简直像个……”
“像——”
“像颠——”
“像颠婆——”
好一会儿,三人恍然大悟:
“‘无敌’剑器商行,有颠婆!”
力扛着连根拔起的歪脖子树。
“颠婆”余泠泠一回剑器商行,汗仍来不及擦,迎面撞见了愁眉苦脸的徐郎中。
泠泠问:“徐叔,你瞧我这棵树怎样?”
老徐抚须,视线闪乎,答曰:“不堪入眼。”
“为何?”
“我心情沉重。”
“为何?”
“你师父……公孙老人……这次病来如山倒……怕是挺不住了。”
余泠泠鼻头发酸,一把揪住了郎中的衣袖。
“徐叔,您不能放弃我师父啊!”
望剑器商行摇摇欲坠的牌匾,随处可见的瑕疵废剑,连郎中都觉得头疼。
“泠丫头,明早你去镇外请高人吧,我治不了。”
老徐是月亮镇唯一的郎中,医嘱不亚于金科玉律,若连他的话都不值得去信,世上怕是再无老实人了。
余泠泠低伏着脑袋,只自觉整片天空坍塌了。
·
听见门外犹豫的踱步声,公孙老人沉声唤道:“泠丫头,进来吧,老夫有遗言跟你交代。”
“……师父,你别说遗言了,我害怕。”
余泠泠含着泪,进屋握住了师父的手。
“明天,我会找天底下最好的郎中,给您治病。”
榻上人闻言一笑,勉强道:“老夫不怕死,只怕死后,剩你独守商行,伶仃受人欺负。”
“好在你凉州有个当官的张师叔,他尚欠我三十两白银…未来大可去投奔他。”
余泠泠心乱如麻。
她不想投靠师叔。
她只想回到和师父一起打铁、说说笑笑的日子。
“老夫走后,‘无敌’的传承就交给你了。”
殷切叮嘱完,公孙老人有些欣慰,眼神随之迷离……
泠泠背过身,借整理杂乱的桌面,排解愁绪,“刺啦”一声,有什么物什滑进了床缝。
“师父,你非把传承的锅甩给我,我脊柱侧弯了也背不动呐。”
三年时间,放剑匠的江湖里,泠泠是勉强入门的小虾米。
传承,传承。
泠泠曾在人类智力巅峰的十八岁,也没能把高中校训的战狼精神传承下来。
余泠泠不是晚唐人,她是特意为冷兵器锻造穿越来的,原想一天之内学好手艺,就回大学赶晚自习。
谁料人心险恶。
唐是早上穿的,人是中午拐的,奴是晚上逃的。
没有户籍,她只能逃到大唐边疆谋生;饿死之际,她被来自月亮镇的公孙老人救了。
仗着手脚麻利脸皮厚,余泠泠留在了“无敌”剑器商行,任劳任怨当了三年学徒。
公孙老人有时觉得泠泠聒噪,不适合铸造剑器,有时又万分溺爱她,除了棘手的户籍难搞定,还曾托人为泠泠物色过上门赘婿。
喜事没成,因为,泠泠嫌人歪瓜裂枣,不堪入眼。
·
夜尚未深,余泠泠将兔肉用香料包好,放进火炉。
烹制过程之外,她开始烘制兔毛。
加上这一只,她手上统共收集了六七副。
泠泠打算把它们缝制成耳坠、手套之类的小物件,专等下下月十五,赶元宵庙会卖钱。
收纳好兔皮,泠泠一抬头,闻到了弥漫整座伙房的肉香气。
裹辛香料的新鲜兔肉,炕在干柴猛火下数个时辰,烤的皮脆肉香。
光闻到味道,就馋的泠泠恨不得吞下舌头。
她捻撮盐,撒到热气腾腾的烤肉里,接着迫不及待,把肉吞进口中。
没来得及用力咀嚼,丰盈的油脂足以烫化舌头似地,顺齿缝间溢了出去。
“舒坦~”
小姑娘享受地哼了声,伸手往灶台边儿摸蒜瓣,差点把师父都忘了。
她端起兔肉,三步作两步,快步跨出了门槛。
走到公孙老人的厢房,泠泠轻轻唤了一声。
“师父你睡了吗?”
今夜乌云翻墨,月亮镇没有月亮。
公孙老人卧在被褥里,静悄悄的。
一阵幽寂的凉气洇进了余泠泠的袖口。
师父、死了。
·
孟春一月,天乍暖还寒,不仅是人,连枝头新发的花苞仿佛都一夜萎了。
公孙老人寿终正寝,是喜丧。
月亮镇每家每户都是笑着吊唁,唯其徒弟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