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已经是过年后了,地上积雪厚厚一层,踩着嘎吱嘎吱响,市里县里镇上的大路上还好,雪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回老家的路上,公路上一道一道的轮印,泛着泥土色,有点像巧克力拌奶油味的雪糕,还泛着凉气。
一双穿着黑皮靴的脚踩在路边洁白的雪地上,踩出一条新路来,右边一块一块的田地低低矮在脚下,绵延到很远,整齐成一块块的方糕,随后新踩出来的路又被另一双穿着牛皮靴的脚走过,分毫不差沿着原先的脚印,沿着这条路,走着走着,后面的人追了上来,脚步也分岔开,两对脚印并肩着,先前的那双黑皮靴踏进了公路泥土色冰水里,靴顶上溅上几点,另一个牛皮靴一路直走,一路走到一户人家,轻扣了扣门,等门都开了,另一个人还在路上踩着泥色的冰碴子慢慢走着,轻薄的冰面发出皲裂的脆响,门里的人穿着一双粗线勾的棉鞋,也站在那里看着他,等到那双沾满了泥点的靴子走过来,黑皮靴沿着岸上的脚印,一步两个脚印大步走过来,泥点也被软白的雪擦干拭亮,他走着走着跑了起来。
“迟曙,别跑。”立宵往回走去接他,迟母也从屋里出来。迟曙一抬头吸了一口冷气,咳了一下。
“把你的围巾戴好,不然又要咳嗽。”立宵走过来,扯着他的围巾,把脸包严实了。迟曙露出一双发亮的眼睛,朝立宵笑。
“笑什么,踩冰很好玩,你看看你是不是又咳嗽。”立宵瞥了他一眼。迟曙拉了拉自己的围巾,连下眼皮也盖住了。
迟母过来挽住两个孩子的胳膊,“好了好了,外边冷,进屋。”
屋里也很冷,立宵进屋里要给迟曙找一顶帽子,迟曙从那天晚上确定关系之后就对立宵几乎百依百顺,让穿白色的绝不穿黑色的,让开车绝不骑电车,所以此刻立宵拿着一顶黑帽子出来的时候,迟曙也是乖乖弯了脑袋,任立宵给他戴上。
迟母去灶火隆了一盆炭火,三个人围在灶火小小的方桌旁边,拿了砂糖橘和迟母一早备下的,炒的瓜子和爆米花,她说今年向日葵没什么人摘了,一朵一朵被满坠的瓜子压弯了,她就索性都摘了,最近闲着没事,听说迟曙出院要回来,就把那些瓜子炒了炒,孩子们总是不爱吃生瓜子。
迟曙坐在靠里面的位置,被立宵挡得严严实实,灶火的灯泡不太亮,当年所有的屋子都装了新灯泡,就只剩下灶火依旧是原先的老灯泡,因为迟林去世之后,灶火就是迟母才会进的地方,她不让装,说太亮了不习惯。迟曙索性抹黑嗑瓜子,听着立宵跟迟母聊天。
外边又下起了雪,是那种拢不到一起的雪,盐粒一般,掉到窗户上有种刮擦的声音,立宵放轻了说话的声音,迟母老去后声音含混又粗糙,有种放老电影的质感,通红的黑炭烧到了新炭,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声音,迟曙嗑瓜子的动作都轻下来,只剩下立宵笑起来的声音还是清晰的。幽鸣的风从门缝里刮进来,迟曙又咳了一声,立宵停住话头扭头去看他,迟曙在他的视线下往前靠了靠,几乎坐到立宵身后,立宵伸手摸了摸他的手,有点凉,迟曙刚才有些热把帽子摘了,嗑瓜子上瘾,手给窗缝里的风刮得凉,他懒得焐热,盖在发热的脸上降温。迟曙感觉立宵是强忍着把他嘴边刻薄的话咽了下去,看在迟母的面子上。迟曙这下也没有了嗑瓜子的心思,立宵踩着他的椅子下横梁把人放置在身边,握着他的手暖了起来。
迟母起身把棉布窗帘塞进缝里堵风,农村不怎么开空调的,在人们的认知里,夏天里开空调降温是很合理的,但是冬天里开空调保温就有些过于奢侈了。迟曙小时候过惯了好日子,冬天是一定要开空调的,去学校帽子手套之类要备全的,哪怕是后来迟林开始生气他花钱大手大脚,迟曙在冬天也是要开空调的,家里只他一个人冬天要开空调,迟攸同也没开过,一直到他后来自己开始赚钱,他一个人就不怎么开空调了。
迟母把缝隙盖严实了,又坐回来,屋里很快被热气熏蒸,只有窗户一个小小的缝隙通风,那缝隙距离迟曙也有一段距离,立宵还在跟迟母说话,他们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么熟了,几乎有说不完的话。
“迟曙他爸弄的那个篱笆不结实,挂了几场风就倒了,上次攸同回来修了一次,这几天雪太厚给压塌了……”
迟曙靠在立宵肩膀上,刚开始还睁着眼睛,后来就变成了眯着眼睛,慢慢闭上了,恍惚里有些忽轻忽重的话,忽远忽近来回飘荡,迟曙觉得门口像是站了什么人,模糊的高大的轮廓,一双凉鞋,挽到膝盖上边的麻裤,他掀开门帘子走进来,坐在桌子旁边,迟母也穿着夏季的凉装进来,手里拿了一盘白嫩嫩的菱角,她笑呵呵把盘子摆到桌上,迟曙伸手去拿,一双筷子头从他左手边打过来,打在他的手背上,迟曙抽回了手,他抬起头,迟攸同坐在他旁边笑着看着他,“夹菜拿筷子,拿手捏像什么样子?”
迟曙把迟攸同手里的筷子抢过来,伸了胳膊夹凉拌菱角。
“你小时候捏少了,还不是你起了个坏榜样。”迟母又从装馒头的篮子里拿了一双筷子,递给迟攸同,被迟曙半路截胡,他一边朝迟攸同翻白眼,一边把筷子递给了迟林。
“哈哈哈,小崽子,没白养嘛!”迟林爽朗地笑起来,一边笑着一边跟着迟母去厨房里端东西。
迟攸同趁着没人伸手捏了一个菱角,没等迟曙要开口骂他,他一个反手塞进了迟曙的嘴里,迟攸同逗他,“我可没吃,我可没吃啊。”
迟曙站起来,低头看着迟攸同坏笑,那张脸越来越模糊,连着人一起消失不见了。
迟曙心里一慌,跑出去找,迟母在厨房叫他,“小曙,去菜园掐几根荆芥,把柜子底下的蒜臼拿出来,剥几个蒜……”
迟曙刚跑出去要去菜园里,就看见迟林站在菜园里光着膀子拿着锄头刨地,汗水顺着背往下淌,迟母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菜园旁边的凉阴底下,拿手指着哪一块种什么菜,迟林低头撒种子,抬头朝迟曙看过来,笑着,露出一行白牙,“小曙过来,”
迟曙从屋里跑过去,跑着跑着跑到了小卖铺,迟林正抱着他从里面出来,迟曙把口哨糖和济公丹往口袋里塞,迟林凑在他耳朵边,小声说:“别让你妈看见,不然今晚我俩都进不去屋?”
迟曙点头,一边把糖也塞进上衣口袋里。
“爸,小曙,我回来了!”
迟曙抬头,看见河那岸迟攸同背着书包正往屋里走,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迟曙从迟林怀里挣出来,下了地往家里跑,迟林在后边追,“小崽子,谁先到家你哥手里的两袋子东西就是谁的!”
迟曙跑得很快很快,一直跑到迟攸同身边,迟攸同把他抱起来,往屋里走,迟母正从屋里把饺子端出来。
“小曙,去外边接接你爸,他给你买了一大兜子炮。”
迟曙从屋里往外跑,迟攸同从红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雷子炮,一燃,他迅速朝迟曙跑过来,捂住了他的耳朵,声音还气喘着,“哥带你放个大的,你有胆子没有?”迟攸同摸出来一个小点的雷子。
“狗崽子,你那个算什么?”迟林把迟曙接过来,从红袋子里拿出一长串鞭炮,“这个才是大家伙。”迟曙托着长长的炮,点燃了,红色的炮花炸地到处都是,迟攸同跑过来矮身挡了一下,迟曙埋头躲进了迟林的怀里。
红色的轿车开过来了,迟攸同弯腰把新娘抱出来了,迟曙跑进婚房,看见迟母把一个小娃娃从屋里抱出来了。
公路上的汽车响起声来,迟攸同背着行李上去了,迟母在后边看着,迟林看着,程芍抱着孩子看着,迟曙也看着。
迟曙看着迟母埋头进迟林的怀里,呜呜哭了起来,迟曙过去,他问,“怎么了?”
迟母哭得厉害,“你哥,你哥丢了。”
迟林抬头,迟曙看不清他的脸,只有一个巴掌,从头顶落下来,迟曙往后退,迟林追着他,他跑进屋里,迟林把门反锁着,抽了藤条,往他身上抽,迟曙趴在床上,门关着,他抬头,看见窗外面一大片绿油油的。他的眼泪掉下来。
迟曙看着门打开一条缝,听见门外的声音,乱哄哄,到后边只剩下一个,他看见迟攸同进来,把窗户关上了,他又看见立宵进来,把窗户打开了,然后迟林进来,把窗户关上了,立宵又进来,把窗户打开了,迟曙站在窗户前面,看见远处地头上迟林的坟墓上边飘着纸钱,迟母坐在那里抹眼泪,迟曙把窗户关上了。
迟曙躺在床上,把头埋进被子里,寂静里哄闹起来,不知道什么声音都从紧闭的窗户往里涌,迟曙头疼起来,他用力把头埋进了被子里,一桌子录取通知书,连带着他的快递单,房租水费连同合同单在脑袋上空旋转,直直落下来,迟曙满脸惊恐往后退,被堵得呼吸困难,他突然跳起来,把一张张单子用力撕烂,无数的纸变成了白纸,他还在撕,撕红了眼,发出一声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