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你怎么又来了。”一个半头银丝的老太拎着饭盒子进来,看见病床上的迟曙眼睛都瞪圆了,看了好一会儿发觉迟曙气色还算好,不像有什么大问题,这才一边佯装护着饭盒,一边斜眼看他,警惕道:“不会又要蹭我的饭盒吧。”
迟曙被她那样子逗笑了,“不会了,这次有家属陪同。”迟曙用目光示意洗手间里的立宵,正巧立宵洗完手出来,老太看了立宵好几眼,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半头银丝老太把餐盒放在病床上满头银丝老太身边,在她耳边喊道:“老姐,起来吃饭啦!”
满头银丝的老太睁开眼,看见眼前的人笑了笑,半头银丝老太却瞥了她一眼,“我没来你不能让旁边那个小伙子帮你带个盒饭吗,你就饿着啊!”
“我不饿,不麻烦别人。”病床上的人嗫嚅着,“我还能动。”
半头银丝老太哼了一声,“那你别去给我打电话呀。”
满头银丝老太脸上堆叠的折痕舒展捋平,“这不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咽气了,念叨你。”
“哎呦,呸呸呸,我都来了,你还能不能说点儿吉利话了,净说些不中听的!”半头银丝老太坐在她旁边握了握满头银丝老太骨骼凸起的手,“你看看,我才多久没来,你瘦的,让你去跟我住吧你非不,早晚你饿死屋里我都不知道。”
“我能动,不麻烦你,麻烦你够多了。”
老太脸色又难看起来,“麻烦我麻烦我,我俩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姐妹,你不麻烦我你去找别人,什么时候我瘫了住院,不也除了找你没别人了,孩子能靠得住,你就趁这会儿多麻烦我,以后我麻烦你的地方多了。”
满头银丝老太张口还要说什么,半头银丝老太打断她,“吃饭吃饭,我给你熬了小米粥,浓香浓香的。”半头银丝老太起身给她老姐盛饭。
立宵也低头小声问迟曙,“你饿不饿?”
迟曙苦笑:“宵儿,我刚吃完早饭,你饶了我吧。”
立宵依旧小声,“那你想想中午想吃什么,我提前跟王阳朔打电话。”
迟曙也压低声音凑过去,“一直麻烦他不好吧,就食堂的饭随便买一份就行。”
立宵直起头,啧了一声,“食堂的饭能吃吗,没滋没味的,再说了,兄弟不就是用来麻烦的,你别心疼他,他麻烦我的时候多了。”
半头银丝老太闻言扭头看了立宵一眼,扭头跟她老姐说,“你看看人家小伙子多通透,兄弟姐妹不就是用来麻烦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咽气了,还能趁现在麻烦麻烦多见见面。”
“一天到晚咽气咽气的,你这人说不出好听话。就算死那也是我这个老东西先走,哪里轮得到你,”满头银丝老太嘟囔。
半头银丝老太瞬间坐直了,“是谁先说什么咽气了见不到我的,啊?谁先死还不一定呢,你别想我一把年纪了给你哭坟头,我不干。”
满头银丝老太哼了一声,“到时候拖着脚往火池子里一扔,一捧灰,风一吹散了,哪里来的坟头,我是不要别人给我哭坟头。”
半头银丝老太翻了个白眼,“哎呦,还风吹散了,到时候指不定骨灰吹到哪里,吹到下水道里下辈子托生成什么,老鼠?”
她老姐支楞着脖子瞪着她。半头银丝老太自己倒先笑了。
听着两个老太太说话斗嘴,立宵不禁莞尔。
迟曙看两个人越说越离谱,打岔,“你看看你们两姐妹这么大年纪了,还不如我们俩个小孩成熟。”
半头银丝老太听到扭头,转了个身,朝迟曙看过来,扫了他一眼,满眼鄙夷,朝他抬了抬下巴,“你这次是怎么了,是肋骨断了还是胳膊折了,还有又犯低血糖贫血了?”
立宵脸上笑容一僵。
“我虽说这把年纪了好歹身体硬朗,也不把医院当家住呀,你看看你,大小伙子,每回来医院都能看见你,这是医院比家里舒服?”
迟曙哑口,这老太太真是怼起人来毫不留情,半头银丝老太移到他床边,扫了好几眼不知道找什么,抬手就掀被子,迟曙连忙要捂,“你这老太。”
老太拍了拍他的胳臂腿,“还好,这次零件都齐全。”说完老太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不是我这老太给你上药那会了,说说吧,这次又怎么了,又是开三轮车翻车摔沟里了,还是晒木耳眼一黑从楼上掉下来了,还——”
“不是,我这就受凉感冒,马上就出院。”迟曙打断。
老太轻哼一声,“我以为你又要整什么幺蛾子,我老太太一把年纪了,你要再整什么事儿,折腾我,我高低得把你妈叫来问问。”
“没事,马上出院了。”迟曙转移话题,把目光投到病床上的满头银丝老太,“我看粥喝完了,是要吃药了吧。”
老太过去把碗放下,给她老姐配药。
立宵这时候却突然开口,“老太太,您是不知道,我兄弟这事离谱,大冬天犯着肺炎出门吹风,这给吹到医院来了。”
老太哼了一声,似乎毫不意外,“他办的离谱事儿多了,这算轻的,我跟你说,我可记得,那时候你不在你不知道,可比肺炎离谱多了。”
迟曙把脖子缩进去了。
“就说第一次吧,夏天开着三轮车掉沟里,摔断了三根肋骨,躺在床上身都不会翻,也没个伺候的人,女朋友也没有,也不见爹娘的,我老婆子一把年纪照顾两个人,算是捡回来一条命,第二次,在房顶上晒木耳眼一黑,从楼上掉下来,差点儿把胳膊摔断了,说是犯低血糖了,吊着石膏又是几个星期,你说说这算什么事儿?”老太太左手背拍着右手掌,往前倾了倾身子,“你说这事儿就离谱,还有一次,贫血送到急救室,要说也巧,次次我都在,我真想替他妈教育教育他,小小年纪的,想把自己折在医院的阵势,还有一次是开大车,他——”
“老太,茶要凉了,喝药了喝药了。”迟曙急忙制止。老太住嘴,伸手隔着空气狠狠点了他一下,“就没见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天住医院的人,真给医生烦死了。”说完给她老姐配药去了,配了一半又扭头剜了他一眼,“也给我老太婆烦死了!”说完又去伸着脖子配药。
终于安静了。
迟曙看立宵背着身,沿着床边去摸他的手,立宵把手抽走了。
迟曙叹了口气,无奈道:“宵哥,水下快了,我手疼。”
立宵这才扭头,去看吊瓶,迟曙发觉立宵眼圈红了。
立宵伸手滑着轮,没看他,嗓音里还带着点哑哑的,声音却是温和的,“怎么样,还疼吗?”
迟曙趁机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宵哥。”
立宵这次没有抽回手,看着他,“怎么,我又被剥夺知情权了?我不能知道吗?”
迟曙把他的手拉到被子底下,从他的指缝滑进去十指相扣,“不是,我没要瞒你。”
立宵的心脏像是被两团沾了水的棉花裹住了,“迟曙,我不在,你是要把自己玩死吗?”
“真没那么严重,我这不是好好的吗,都过去了,没那么严重。”迟曙拿拇指一下一下抚着立宵的手背,低声说,“这老太喜欢大惊小怪,我一点事儿没有,真的,你看着的,我一个零件我也没少。”
立宵气笑了,“你还想少几个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