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朔被噎了一下，刚要反驳，却见迟曙正靠在床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立宵低头盛汤。王阳朔忽然就忘了要说什么，心里那点不平和愤懑，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漏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点酸涩的余韵，在胸腔里晃晃荡荡。

“啧。”王阳朔别开眼，心里骂了句没出息，也不知是骂谁。

鸡汤的香气在消毒水味浓郁的病房里弥漫开来。迟曙喝得很慢，但很认真，一口一口，细细的品。立宵就坐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也没玩手机，只是看着。偶尔迟曙抬起眼看他，两人视线撞上，迟曙就笑，空气中便多了些无声的东西，沉甸甸的，暖融融的。

王阳朔看得有些出神。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冬天，李梓舒，刘宇潮他们几个人挤在立宵和迟曙那间租来的小屋里，迟曙那次也是生病，好像也有他带来的鸡汤，热气蒸腾。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李梓舒提着水果和零食进来，看见王阳朔靠在墙边发呆，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干嘛呢，跟个门神似的。”

王阳朔回神，接过李梓舒手里的袋子，低声说：“没什么，看戏呢。”

李梓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静谧。他了然地笑了笑，没说话，走到临床老太太床边，看了看吊瓶，又帮她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老太太睡得很熟，呼吸均匀。

“大爷今天下午走？”李梓舒问。

王阳朔狐疑，“我才刚知道，你怎么知道——”他说了一半突然意识到，“行啊，立宵这见色忘友的，这是需要我的鸡汤才跟我说的呀，这是没打算告诉我呀。”王阳朔气得牙痒痒，朝李梓舒撒野，“他妈的他不说你也瞒着我？”

李梓舒对王阳朔的炸毛不以为意，司空见惯，“那几天迟曙还挺严重，我也是正巧来医院陪我妈检查身体才知道的，这不是迟曙好转了他跟你说了。”

王阳朔心里平衡一些，“手续都办好了，儿子来接。”李梓舒点点头，目光还落在迟曙喝汤的动作上，“下午我们送送他。”

正说着，威严大爷又背着手溜达回来了，手里拿着个洗干净的苹果，看见李梓舒在照顾老太太，脸色稍霁，对李梓舒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王阳朔时，又冷哼一声。像是看见了他那不争气的儿子一样的目光

王阳朔立刻挺直腰板，露出一个堪称谄媚的笑：“大爷，您吃了吗？”

大爷没理他，走到立宵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些天辛苦你了。这老太太……”他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人。我这一走，她……”

“您放心，”立宵站起身，很认真地说，“我和小曙还在，会帮忙看着的。”

大爷看了看立宵，又看了看病床上安静喝汤的迟曙，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点复杂的感慨。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是又拍了拍立宵的胳膊，力道很重。

下午，大爷的儿子开车来接。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男人，连连道谢，塞给立宵一袋老家特产。立宵推辞不过，只好收下。王阳朔和李梓舒帮着把行李搬上车。

临走前，大爷站在车门边，看着送行的几个年轻人，忽然说：“年轻人，吵吵闹闹，分分合合，都正常。但能再碰到一块儿，是缘分，不容易。”他的目光在立宵和病房窗口的方向停顿了一下，“好好过。”

车子开走了。王阳朔看着尾气在冷空气中消散，嘟囔了一句：“这老爷子，眼睛真毒。”

李梓舒笑了笑：“走过的桥比我们走过的路都多，能看不出来？再说了，宵儿现在是完全不掩饰了。”

回到病房时，迟曙已经喝完了鸡汤，正半躺着和立宵低声说话。立宵在削苹果，皮又薄又长，连绵不断。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立宵低垂的睫毛上，也落在迟曙苍白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王阳朔和李梓舒没进去，就靠在门外的墙上。

“还反对吗？”李梓舒摸出烟，想起是医院，又放了回去。

王阳朔沉默了很久，看着走廊尽头窗户外的枯枝和积雪。

“十年，”他慢慢说，“是挺长的。可要是往后看，要是他们能好好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十年换几十年，好像……也值。”

李梓舒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笑了：“哟，王大少爷开窍了？”

“滚蛋。”王阳朔笑骂了一句。

病房里传来立宵很低的笑声，还有迟曙的回应，做梦一样，他跟李梓舒和刘宇潮在外边扫雪，立宵和迟曙在屋里聊天。

王阳朔忽然想起李梓舒在公园里念的那句肉麻的话，

“你是年少的欢喜，喜欢的少年是你。”

寒风凛冽的公园里，那句话带着烟味，有些飘渺，王阳朔觉得这种话说出来起鸡皮疙瘩，而在此刻消毒水气味弥漫的医院里，阳光安静，时光缓慢，那句话忽然有了实质。

王阳朔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算了。

他兄弟乐意。

他兄弟乐意，

这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