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地自容。
风吻茗成婚当日,连续几日放晴的天气变的阴蒙蒙的,似是要下雨,这让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嬷嬷喜滋滋的为她带上最后一只步摇,笑道:“公主殿下今日可是艳压群芳,大皇子见了定是欢喜。”
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符合礼仪的笑,盖上红盖头,在嬷嬷的搀扶下出了宫,前往宗庙祭告,按照东离的规矩,皇族结亲是要在列祖列宗的见证下宣读祭文,新人对拜之后方可礼成。
风吻茗在嬷嬷的示意下,握住了牵巾的一段,另一端传来拉扯感,她知道那就是大皇子姬沐行。
宗庙正庭的院子里立着一尊巨鼎,鼎上香雾缭绕,侍卫列队两边,两人面前的礼官手持礼器,大声宣读祭文:“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敢昭告列祖列宗......”
话音未落,一支利箭骤然破空,锋利的箭矢穿过祭文将庙内案台上供奉的线香精准的刺穿,利箭停留在牌位的正下方,箭羽微微晃动。
众人喧哗,鼓乐声骤停。
“什么人?”姬沐行怒吼一声,侍卫立刻上前拔刀挡在他面前。
风吻茗悄悄撩起盖头望去,只见一个宽肩窄腰,身形硕长的人提着一把弓缓步走来,阳光沉默的打在他的脸上,像一块被岁月打磨的金箔,薄而沉的覆在半侧轮廓上,面相骨骼起势利落,投下的阴影如墨线折裁,眼窝因此陷成一汪深潭,让本就难辨情绪的眸子更加玄邃。
风吻茗的心控制不住的狂跳起来,她可以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但对方的目光却直直的落在她身上。
“百里难弃!本宫不请你,你倒有脸过来。”姬沐行阴着脸,将一个侍卫的刀抢过来挥起直指对方。
风吻茗趁场面大乱悄默声的躲在青鼎后面,尽力让众人的目光都忽略自己,蓦的想起皇后对自己说过的宾客名单里,有一位让她颇为头疼。
“百里......难弃?”
“皇兄不可莽撞!”四皇子姬翟辞从宫人中走出来,抬手阻止了正要冲动的大哥,面向百里难弃时声音不疾不徐:“今日乃皇兄的大喜之日,亦是东、西两国邦交之日,百里将军前来贺喜,我等岂能兵戎相向?还不快快收了刀剑!”
侍卫们听话的收了刀。
百里难弃在经过拔刀相向的侍卫时,随手将自己手上的弓丢给一个侍卫,喉咙里滚出一声轻蔑的笑音,语气漫不经心却裹着单刀直入的锋芒,狠狠刺向在场的各位——
“四殿下这可真抬举我了,我不是来贺喜的,我是来抢亲的。”
这.....这声音.....
风吻茗瞳孔紧缩,盯着那人的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看了哪些细节,这声音简直一模一样。
北冥那位不起眼的陪侍居然会是......
剑拔弩张的气氛随着话落更显胶着,姬翟辞不可置信的看着对方,被愤怒的姬沐行推开,他一点也不想维护这可有可无的关系,“来人,拿下!”
姬翟辞还在挣扎,一手死死的摁住大哥,一手示意侍卫不要轻举妄动,“百里将军慎言,且不说这是东离的家事,想娶谁跟你丝毫关系全无;就是两国邦交,北冥何须插足?”
百里难弃唇角微扬:“殿下如此说,我自是没有道理插足,可事实果真如此吗?全大陆都收到了消息,东离军踏平西蜀,主帅已生擒皇族班师回朝,而此刻,东离居然还打着邦交的名号,骗取公主的依附。”
似是被自己的这句话幽默到了,他偏头嗤笑一声:“请问,东离哪来的脸,迎娶公主?”
一语激起千层浪,本来还等待下命令的侍卫们,“唰”的一声拔了刀对准了这位说砸场子都低调的狂徒。
“住口!我敬你乃一国之将,多有尊心,你竟对吾国不敬,今日不管你是谁,都休想踏出东离半步!”侍卫首领不等命令,自作主张挥刀冲向对方。
而姬翟辞终是被大哥甩开在地,怔怔的看着他们扭打起来。
风吻茗脑袋嗡嗡作响,唯独那句“东离军踏平西蜀”,如淬毒的冰锥,反复在她耳膜上凿击,她转身背靠着青鼎,红盖头因场上厮杀的风被吹落在地,来回扭打的侍卫们把它踩得污泥斑斑,她用力眨着眼睛,似是要把眼里的水全都挥发掉,却在一个不经意转眸看向了旁边一位公子.....的背影。
那人猫着身子,头一个劲儿的向外伸,看样子和她一样,无辜受牵连,被迫躲在青鼎后,为躲避“杀疯了”的侍卫们连连后退,一不小心踩到了风吻茗。
“啊啊啊啊啊——”
那人转身想也不想挥着.....赤手在空中胡乱摇晃,嘴里不停的喊着“不要杀我我是来吃席的我谁都不认识妈妈咪呀保佑我南无阿弥陀佛.......”
风吻茗:“.........”
她的眼泪一下子收回去了,眨巴着双眼看着这位在战斗中独自凌乱的公子,他一身淡紫色华服,显然身份尊贵,内心却胆小成这样?
“嗯?”那人见半天没动静,睁开一只眼睛打先锋,见到是一个比他还弱的女子时,心下放松,一手拍拍自己的小胸脯,一手慈祥的摸摸风吻茗的头:“吓死我了,原来是你啊。”
“?”
自从认出了陪侍之后,风吻茗见人都不敢眨眼了,生怕一个不下心得罪了熟人,可她看了也想不起来对方叫啥,心里突突打鼓。
她什么时候也染上某人脸盲的毛病了。
那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扬着的嘴角一收,带着惊骇的眼眸慢慢转向她,简直向见鬼一样看着她,随后深吸一口气,惊呼一声:“靠!居然是你!”
“你你你你你你你!”那人指着风吻茗连说了七个你,手指在她的红色嫁衣上来回比划,兀自发癫了好一会儿,终于在对方同情的眼神中淡淡的说了一句:“造孽啊.....”
“我....认识你吗?”风吻茗默默将身子远离那人,犹豫的问。
“你只认识妈,不认识哥呀?”那人丧着脸苦笑,随手抹了一把脸,敲定注意般右手拳头在空中猛敲一下,转身指着对面打的不可开交的两拨战队吼道:“都住手!!”
他一个箭步上前抱住加入混战的姬翟辞,难得正经着一个表情:“表弟啊,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什么?”姬翟辞一把甩掉他(其实没甩掉),“你算什么东西,还你不同意?”
百里难弃一个手刀劈晕了姬沐行,侍卫们终于开始忌惮起他了,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听到旁边突如其来的对话,都默契的望过去。
他随意抹了一把脸,将沾上的血痕擦掉,看着这位突然窜出来救场的公子,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才认出来,向友军扔出橄榄枝:“原来是毓临太子,百里这厢有礼了。”
姬翟辞面上一句话不说,实则心中万马奔腾(对闻人安加倍)。
被点出身份的闻人安尴尬的笑笑,和表弟来了个亲密对视,抬手在对方身上拍拍,极其熟练的张口:“弟儿啊,不是我说你,你这事属实做的不太地道啊,和亲,和的是一门亲事,图的是一个喜上加喜,现在你们一声不吭的把人家国家给灭了,好家伙,哥在大本营都听不到消息,难怪百里将军要生气啊,说好听了这叫拯救一个少女于水火之中,说难听了,你们就是骗婚的,还骗的这么明目张胆,生擒了人家兄弟姐妹是咋回事儿,怎么着,你们要搞个大团圆在这一起欣赏梦中的婚礼是吧......唔唔唔......”
姬翟辞捂住了对方毫无差别攻击的嘴,强行把他拖走到角落了,看着不多的侍卫们都眼巴巴的望着他,他硬着头皮道:“婚书是两国国君亲启,岂能儿戏?百里将军执意如此,是想与东离开战吗?”
“姬翟辞,若北冥要开战,今日就不会是我一个人来。”百里难弃一字一句的说道。
寺庙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江林钺率领一众士兵将宗庙团团围住,他翻身下马跑到姬翟辞身前单膝行礼:“末将救驾来迟,还请殿下降罪!”
姬翟辞挥挥手,示意他退下,扬声道:“百里,本宫真不想与你起冲突,但事关吾皇的威严,本宫不得不这么做,若你如此不知好歹,东离亦有百万大军等着你,众将士听令!”
士兵整齐的拔出刀,齐齐对准百里难弃,而他微蹙眉头,扯开嘴角笑了一下,颇有些无语:“谁稀罕与你起冲突。”
话落,在众人如炬的目光之下,抬手打了一个响指,似乎是收到了某种指令,宗庙后面的庭院“轰”的一声炸开了火花,将正庭屋顶上的瓦片震碎了,碎瓦裹着焦黑的木片如流星般从天降而下打到院子里,屋后的火舌舔着宗庙的木脊漫开,庙内的牌位被热气推得从案台上落下。
闻人安是离宗庙门最近的,毫无防备的被浓烟呛住,连咳带滚的跑开,“我去!好好的怎么突然着火了!?”
“快救火!”姬翟辞吼道,里面可是东离皇族的牌位啊,“百里难弃,本宫杀了你!!”说着就要拿起刀剑扑过去,被闻人安紧紧抱住,嘴里不停劝到:“哎算算算,先救火啊老铁!别瞪了别瞪了,快去找水.....咳咳。”
众人乱作一团,任士兵有三头六臂都没办法凭空变出水源,江林钺只得下令让士兵赶紧去找水。
风吻茗眨巴着眼睛呆呆的看着上方燃着熊熊火焰的屋顶,不明白自己不过是低头哭了一会儿,扭打的场面就变成了火光四射。
忽的,余光扫见一只手,掌心朝上出现在她旁边,她下意识的转头看去。
百里难弃在距离她三米处停下,露出一个和他方才完全不符的微笑,眉梢弯弯,眼眸明亮,他倾身弯腰,向她伸出手:“你要跟我走吗?”
这话莫名让风吻茗一阵熟悉,她垂头看着对方因常年握剑磨出薄茧的手,原地愣神了好一会儿。
选择摆在她面前,他可能会带自己去一个极其安全的地方,搭上这只手,他们会看在他的面子上不用让她接受敌国对灭国皇族的羞辱,以后,西蜀公主的身份将与她毫不相干,可以前,就在昨天,这个身份予以了她重任,让她相信,凭借此身份真的可以拯救万民。
直到赤裸裸的现实扯开,要她将百姓一片一片铸成的“身份”重重摔在地上,甚至头也不回的离开.......
身后的吵嚷声不断,火焰似是感受到了她内心的焦躁,更是肆无忌惮的摇曳,呼吸因为烟雾渐渐加重,让她如负千斤。
天终于如愿下起了微微细雨,风吻茗抬头仰望天空,雨水坠进她的眼眸里,使她脸上漾开了笑容。
“谢谢你告诉我事实,你真是一个好将军。”风吻茗转头望向对方,抬手将自己头上的凤冠摘下,欠身行了个平礼,“天气不会永远是晴天,雨天我也很享受。”
她低头冲对方笑了一下,提起裙摆冲出这纷乱的人群,大红色的嫁衣在一群深色服饰的众人中如此夺目,漂亮的花纹似是随着她的动作绽开了一般,肆意洋溢着生动活跃的气息。
百里难弃久久的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面上丝毫没有被拒绝的窘迫,反而是带着欣赏温和的笑意,墨色的瞳仁里几乎将人影裹了层柔光。
“明天见,小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