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东离.......”陪侍的眉头蹙的更紧,转瞬之间念头捕捉到思绪:“和亲?”
风吻茗抬起眼皮,那双不久前盈满笑意的灵动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平静,她极轻的点了一下头:“圣旨已下,无可更改。”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离开凝晖宫,身形在春日暖阳下却透出一股侵入骨髓的寒意。
陪侍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那点惯常的笑意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注视。
他回到客栈,晏丞允已经等候多时了,“我找你大半天了。东离已经暗中率兵前往西蜀,蜀帝却依旧抱着求和之心,父皇的意思是......北冥最好不要插手,而且,还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两人坐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陪侍胳膊搭在窗户上,起来的微风吹的他额间的鬓发微佛,闻言无所谓的回了一句:“回啊,现在就回。”
“呃.......”晏丞允被噎了一下,看着对面找不出破绽的某人,试探的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我们不用再给蜀帝提示了?”
那天他们向西蜀帝进贡的贺礼“孤雁归梁图”,就是在暗中提醒他将有一位流落在外的“大雁”返回东离。
不过看对方的态度应该是没意识到危险近在眼前,于是他们又暗中拔除东离的眼线,却被太子指控插手西蜀的政事。
晏丞允想起自己前几天被支配的恐惧,扶额苦笑。
天哪,你说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给西蜀塞线索呢,塞到根本不想回北冥。
“冥帝说的对,东、西两国的政事,关我们北冥什么事?”
晏丞允手撑着下巴,明亮的眼睛打量着对方,忽的发现今日的他似乎有些浮躁,话锋一转:“怎么了?看着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对方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晏丞允想了想自己这些天都得到那些消息嘞,有了。
“哦........是五殿下要去和亲了吧。”
“...........”
陪侍搭在窗沿的手微不可查的收紧,他依旧望着窗外熙攘的街道,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人群,落在了那座森严的宫墙之内。
“哎,蜀帝这么做确实不好,可西蜀近年来灾害不断,国库亏损,若非是实在拿不出物资打仗,他何苦送自己的女儿去那龙潭虎穴。东离皇统一之心人尽皆知,这次和亲恐怕是蜀帝的一厢情愿了.......”
“收拾东西,即刻启程。”陪侍起身打断了某位九殿下的喋喋不休。
动作利落的带起一阵风扇在晏丞允脸上,让他合理怀疑对方绝对是故意的。
三日后,风吻茗的和亲队伍在一个清晨,浩浩荡荡的驶出了城门,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尽显皇家哀荣。
她面无表情的端坐在装饰华丽的马车上,跟随的嬷嬷告诉她不能这么丧着脸,她无奈扯出一张笑脸,可越是努力做出高兴的表情,越无法控制住哽咽的喉咙,她不停的告诉自己,她应该感谢,幸好她要去的东离有朋友等着她,她不是孤身一人.....凭着这点该死的信念,风吻茗终于熬出头了,这是她第一次来东离,她被皇后接进了宫中,教导一些关于东离的风俗习性,这次的和亲对象是皇后的亲生儿子,东离大皇子姬沐行。
“皇后娘娘教诲的是,我.....儿臣谨记于心。”前有嬷嬷的“皇家体面”,后有皇后的“礼仪教导”,风吻茗真是要疯了,本来脑子就不好使,还说这么多,怎么记啊?皇后还在主位上感慨:“这喜事啊,都赶到一块儿去了,你父皇刚过完生辰,便是你的大喜之日。”
“呃.....呵呵呵呵......”风吻茗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捧一下皇后说的话,但又不知道从哪儿捧起,只能抬起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这时,内侍送上来一本宾客名单让皇后过目,风吻茗如坐针毡,不知这种事是否可以当着她的面啊。
不过皇后丝毫没有介意,仿佛已经将风吻茗视作亲人了,当庭便开始责问内侍:“邀请几位至亲便罢,何必如此铺张,竟连他国的将军也要一同邀请过来。”
内侍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皇后便让他出去了。
“既是来贺喜的,娘娘应该欢迎才是啊。”风吻茗看着皇后偏头疼的样子,随口扯了一句。
“是啊,若是其他国家的将军,来便来了,东离自是好言好酒的欢迎,只不过.....这一位.....倒像是在提醒我东离加强防护了。”
风吻茗呆愣住,这是啥意思?没听过这种话啊,但她又很想知道到底是谁,便顺着皇后的话问下去。
皇后扬起了一抹苦笑:“北冥的将军,百里难弃。”
——
与此同时,风喻璋正坐在书房皱眉看着臣子送上来的东离进攻西蜀的折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狗贼竟可恶如斯,置我西蜀于何地啊! 宋公公搭着佛尘快步进来禀报:“皇上.....不好了皇上,张将军.....张将军牺牲了......”
风喻璋瞳孔瞬间放大,慢慢抬眸,脸颊上的肌肉的都在隐隐颤动,几乎用气音在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宋公公连忙屈膝跪在地上:“张将军.....被东离的主帅....用短匕......削了脑袋......”
心里最恐惧的事得到了验证,风喻璋踉跄的身子摔在椅子上,他不敢想,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张若英将军如果牺牲了,西蜀如何能有一战之力啊。
“为何啊.......张将军久战沙场,怎会被.....区区主帅.......”
“报——陛下,皇宫.....皇宫里东离的眼线将娘娘和殿下们都抓了起来,东离主帅已经在宫外了。”
一连串的噩耗像惊雷似的一道一道劈在风喻璋身上,却给不了他过多犹豫伤心的时间,无奈只能起身出了宫门。
皇宫朱漆的大门外,日光被密密麻麻的甲胄切割的支离破碎,东离军列阵矗立在平日里繁华喧嚣的街道上,前方两匹黑马上端坐着两位将帅,容貌甚像。
其中一位神情淡漠的垂落着薄薄的眼皮,包裹着黑色皮质手套的左手手指曲起,颇有节奏的在马缰绳上敲击着,他冷白色的皮肤在日光下的照耀下极尽青睐,只一眼,便移不开眸子。
风喻璋出宫看到的就是这么一番场景,他甚至以为自己眼花了,不然怎么会如此相像的两幅面孔。
“蜀帝,几日不见,怎落得如此下场?”左边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混杂着嘲笑与讽刺。
风喻璋咽了口唾沫,望向这位分别不过几日的“朋友”,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确实没有姬三殿下从容,成王败寇,我也无话可说,只求两位殿下能善待百姓......”
“好说啊,那你把五公主交出来吧。”姬亦辰随意挑眉,笑着表示自己很好说话的。
风喻璋微愣,不太理解:“可五公主已经和亲到东离了。”
“哦,天哪,这可怎么办啊?你居然把风吻茗嫁给了姬沐行,那本宫拿什么取乐呢?”姬亦辰做出一副自己对这件事很吃惊的模样,先是装模作样的失望了一番,随后又蓦的收回表情,冷淡的目光扫向对方:“拿你吗?”
风喻璋刚要开口,便被姬亦辰打断了,他扭头转向另一位置身事外的男子:“皇兄,你说句话呀。”
被称为“皇兄”的人终于抬起了眼眸,落在风喻璋身上时,他忽的感受了一种莫名的熟悉,可仔细看却发现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距离两国正式结亲还有一日的时间,您依然有机会收回旨意。”
风喻璋一个头两个大,实在想不出其中缘由,可同意和亲的是东离皇,希望收回诚意的是两位殿下,孰轻孰重........到底听哪边的呀。
“这样吧,本宫为也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亲自为蜀帝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就由蜀帝来代替五公主。你们说好不好,哈哈。”姬亦辰说完满意的得到了四周东离兵的附和,下巴微抬,立刻有小兵上前将风喻璋捆绑起来。
“姬三殿下执意如此,不如让本公主代替风吻茗。”
紧闭的宫门后面传来一道女声,众人的目光随之而去。
宫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不是躬身应命的内侍,而是一道直挺的身影,她扶着门环站在光影里,素色的衣摆被风吹的微颤,目光平静的扫过列阵的东离军,最后定在姬亦辰身侧的男子身上。
她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好久不见,楚言一。”
“风听晚,本宫还没找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了?”姬亦辰狠狠蹙眉,没料到手下办事竟如此不力,偏生漏了个三公主。
风听晚没理他,她知道这里谁才是东离的主心骨,“和亲乃两国皇帝亲旨之事,不可胡乱更改,若定要有一个人承担将倾国运,为何本公主不可以?”
姬亦辰微眯起眼睛,拖长声音“哦”了一声,“好啊,送上门来的玩意儿本宫何故拒绝,不过。”
他顿了顿,右手抚上腰间的剑柄,骑着骏马来到风听晚面前,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亮出剑刃,直抵她的咽喉,弯着好看的眼睛笑嘻嘻道:“本宫可是要将风吻茗剥皮抽筋的,你这么愿意代劳,本宫也不能辜负了你的美意,那就先从.....你的手骨开始吧。”
“三殿下有此兴致,本公主自是奉陪,只愿殿下信守承诺,莫要再为难父皇。”风听晚表情未变,垂下眼帘,缓缓向对方行了个礼,随后向他抬起自己的手腕,闭上眼睛等着那一剑挥出。
姬亦辰收了笑,握着剑柄的手轻巧的挽了一个剑花,手腕用力,向她劈去。
“不——不要!”
意外仅发生在一瞬间,风喻璋冲破小兵的桎梏飞奔到风听晚面前,这一剑横着挥出,姬亦辰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在对方的身体飞扑过来的刹那间将他拦腰斩断。
风听晚听到动静睁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父皇的身体被长剑掠过分成两半,温热的鲜血洒在她的身上,脸上,眼睛里,撞击着她体内冻结的血液,她跌跌撞撞的扑倒风喻璋身前,双手徒劳的抱住那不再完整的身躯,撕心裂肺的哭喊:“父皇!”
“啧,碍事老东西。”姬亦辰撇撇嘴,完全不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再次举起长剑向风听晚刺去。
“铮”的一声,他的长剑被阻力稳稳的钉在宫墙上,怒火更胜,转头看见姬存希冷峻的面容,低声叫了一声:“皇兄。”
姬存希没理会他,抬起手压下手腕,下发了最后一道不容置喙的命令:“全都带走。”
风听晚颤抖的看了他一眼,姬亦辰了无兴趣的耸耸肩,天忽然开始下起了雨,雨水洗刷了凌乱不堪的街道,洗净了她身上刺眼的鲜血,她被两个小兵扣押着上了囚车。
她仰起头,因害怕雨水将眼睛里的鲜血晕染开紧闭着双眼,可眼泪却不顾她的意愿硬要混着血滚下来。